第二十九章 天下

玲珑城的周边一共有三个国家，分别是位于西边的西昭、位于东边的东昊，以及中间的缙国。

这三国聚于此洲已有万年。

从诸古洪元伊始，历太初、太始，经九章、元皇，再到之后的三皇三帝，先有乾帝宇泽，后有坤皇舜谷，八荒一统，又历七个朝代、七个万万年，最后此洲才剩这三个国家。

三国为世俗之力，在它们身后则屹立着三座庞然巨物，被寻仙修道之人誉为三圣地。

这三圣地之中有一座落在云层缭绕之处，以盘旋天地间、无法降落的鲲鹏为骑，以九天十地最为高大的山脉为营，身处九万里高空，以清寒、孤冷为食，享明月、高阳，远离凡尘一切纷扰，供修行之人专心行道。

在这渺渺仙山之中有数不清的巍峨宫殿，其中一座在这座山的峰顶，宫阙华美，墙饰精致。

进了里头，更可见氤氲间有无数翩然仙娥曼妙起舞，其中琉璃七彩灯、玉暖明月珠悬浮殿中，殿内既有长生树、又有绮罗花，似是庭院，而在云桥尽头，竟还有间茅屋。这茅屋时而浮现，时而消散，里头有一卧榻，榻上设着水晶枕，铺着青丝簟，叠着翡翠衾，衾上飘着一人。

这人身无寸物，却是全身都似是而非，时而肌肉壮实、时而身形瘦削、时而又是大腹便便，他仿佛没有一个固定的身躯，但那张俊美的脸却是始终不变。

不知许久，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从天上落在了地上。

落地一刹，就有十二留仙衫披在了他的身上，接着脚生九凤靴，发现青龙髻。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卧榻倏然消失。

他又迈一步，茅屋随即不见。

也不知道他往前走了多少步，大殿里头终于清净了许多。

这人走出了殿内，来到了殿外，他望着突然比墨还要黑的天空，身后大殿所在的地方竟也在他一皱眉间变得空空如也。

他呢喃着说道：“净琉璃，净琉璃，终于从那鬼地方出来了吗？”

……

……

北方的那片乌云之下，雪山的中心，七座高塔之上。

生就异角的绛罗在看着突然黯下来的远方，那道剑光带来的效果虽然震撼，却影响不到这里。

但是那道光彩的绚烂却令绛罗很难受，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这种令人讨厌的光彩了，比太阳、月亮和繁星加起来都要令人讨厌的光彩，仿佛是一柄剑。

有人将净琉璃制成一柄剑了吗？

绛罗心想，怎么会有人将净琉璃制成一柄剑？他又如何用净琉璃铸成一柄剑？那东西明明无物可化、无物可定。

他不明白，但是他觉得很好奇。

不厌和怜惑正在休息，今天轮到他起来看一看了。

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

“七千年的时间果然太久，我错过了这人世间的太多美好，我想出去，真的很想出去。”

绛罗手中的青柳伞突然一收，他什么也没做，就见到天上突然飘起了一阵雨，这阵雨倏忽间落向了雪山之外，落在了那条大河前。

那条大河前，坐着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他的眼睛被破布蒙着，他看不见突然变黑的黑夜，对他来说，这天永远都是黑的。

他的下巴正抵住一柄剑的剑尖，他看起来似乎在自杀，可却死不了。

就在这时候，那阵雨飘了过来。

他应该也是看不见的。

但是他埋入土中的手抬起了一只，这只手很纤长、很白净，不应该是一直埋入土中才会有的颜色，他用这只白玉般的手往天上指了三下，就见天上出现了一座剑山。

山中万剑齐鸣，于是那阵雨消失了。

男人又将手埋回大地之中，缄默了许久，他才呢喃着，用一种生涩、艰难的口吻说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一句话：“恭……祝……师……傅……再……临……尘……寰。”

……

……

西昭的皇宫要比东昊与缙国的皇宫更为神秘，它的整体色泽都是紫色的，从最初的宫门开始一直到最深处的那座昭宁宫，一路所见的太监与宫女穿的也是紫色的服饰。

就连那个坐在皇位上七百年的昭绫帝也是一袭紫色的龙袍加身，不过他似乎并不喜欢穿龙袍，因此衣襟半敞，坦胸而坐。

他的身旁躺着一名很妖艳的女子，这名女子寸缕不存，姣好的身子一览无遗，傲立的双峰与无草之地，同样令人垂涎三尺、欲火焚身。她的身后长着一条黑色的长尾巴，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她眯着眼睛，正在熟睡，嘴角边还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似乎在梦里也想到了方才的激战。

昭绫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邪魅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柔情。

他似乎忘了自己才刚刚杀了人，而且那些人的尸体就在他的身前，就在他的脚下。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尸体铺满了整个昭宁宫，将原本浅紫色的紫阳木都染成了红色。

从这些尸体上走过来另外一名女子，这名女子和昭绫帝身旁的女子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穿，只不过她并没有长着尾巴，她生着一对黑色的翅膀。

她走到昭绫帝前，跪伏着，像是一头忠犬一样。

“主上，这些就是能杀的全部了。”

“是吗？那不能杀的呢？”似乎很讨厌这名女子的打扰，昭绫帝蹙着眉，有点不耐烦。

“不能杀的还有三个，杀了会影响大局。”

昭绫帝这才看了眼面前匍匐着的女子，他伸出脚在她背上踩了两下，直到踩出好几个脚印来，才满意道：“花坠，我让你去玲珑城怎么样？”

“主上，花奴不敢坏了主上的事。”

“怎么会呢？你不是和刘府的那个刘自珍挺熟的吗？不能让他帮帮你？”

“花奴怎敢？”

“竟然不敢，就乖乖地听我命令，杀了那三个老家伙。”

花坠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真的去杀了那三个位高权重的人。

昭绫帝见她这样，又在她身上重重踩了几下，恼怒道：“他们三个早晚也是要死的，就不能现在死？徐灵风走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他的大衍衍星术后继无人，再不杀了那些玲珑城的乌龟王八蛋，还要再等多久？”

听到这里，花坠霍然抬头，冷冷道：“请主上想一想三百年前。主上为了玲珑城，已经等待了这么久，难道连一年都等不下去吗？”

昭绫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恍惚了许多，像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突然间恢复了记忆一样，喃喃自语道：“花坠，你说得对，我不能急，不能急，竟然已经有三百年了，太漫长了，太漫长了。还是缙国的王八聪明，将自己的儿子都送了出去，我也要想想，可是送谁去比较合适呢？御家小子，还是宋家姑娘？”

……

……

被困心琼丝锁锁住的女子坐在寒玉床上，那些细长且密的琼丝锁就像是头发一样缠住了她身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目光望着大门之外，外面是一片漆黑。

明明感受到了最熟悉的剑气，可是她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那一天显露出来的“痴迷”或是其它，她仅仅只是看着。

直到天光再现，她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地念道：“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