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次入狱

塞古硫斯的一家名为“冬日炉火”的旅馆中，托比厄斯正在为台下的顾客弹奏着乌德琴，他在几杯下肚之后已然有些不胜酒力，琴声上难免有些跑调。但是谁又会在意这些细节，台下的顾客不是在相互攀谈就是已经大醉酩酊，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几个弹错的音符上。

旅店老板给他送上了一杯葡萄酒，台下一位身着黄色礼服的少女冲他微笑，托比厄斯顿时心领神会，待演奏结束后，他携着少女走进房间，先是对着她背完了自己写的所有诗歌，又用几个关于矮人的滑稽故事逗得她开怀大笑，两人便一头倒进了柔软的白色床垫中。

“该死的！”托比厄斯对着四面的砖墙咒骂了一声，地牢里的老鼠在漆黑的过道里穿行，啃食着残留的剩饭。

“连市政议员的女儿都敢睡。”狱卒说道。

“我哪里知道她是议员的女儿。”

“哼，谁又管你知不知道，等死吧！”狱卒甩开铁栅栏门匆匆离开，托比厄斯看着洒进牢房中的月光不由地感叹，最近真是命途多舛，似乎和牢房格外有缘。

他躺在干草堆上思考着自己的去从，一想到自己可能命绝于此就感觉格外悲伤，或许这个可以作一首歌谣，他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真的是欲哭无泪。他盯着天花板上围成拱形的石砖，眼睛一阵泛酸，眼前的事物出现了重影，他眨了眨眼，企图挤出一点眼泪来湿润下自己的眼球。

不知何处的滴水声宛若催眠曲，声声入耳，托比厄斯很快就在心里随着滴水声默念，“1，2，3，4...”，他打起了瞌睡，恍惚间，头顶上长满青苔的黑色石砖变得遥远而深邃，一块块连接在一起的砖头逐一剥离，露出了浩渺的星空。托比厄斯睁大了眼睛，这样广阔的夜空，似乎只在一座废弃的法师高塔上见过，想当初，还有佳人相伴...

他站起身来，四面的石壁和铁门也向四方远去，逐渐变得渺小而模糊。头顶一颗流星滑过，飞向远方的地平线。托比厄斯向前走去，站在原本是墙壁的地方，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那个拥挤的小牢房内，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手指穿过了曾有的界限，裸露在未知的空间之中。他眺望着远方，不远处有几块白色的菱形碎片漂浮在空中，托比厄斯跨过原来牢房的界限，向碎片走去。

在黑色的背景之下，亮白色的碎片格外显眼，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光线，他把手靠近碎片但却没有被照亮，只有一丝丝凉气从碎片中渗透出来。

托比厄斯轻轻触碰碎片，它的外围有一圈淡灰色的边框亮起，冰凉的寒气穿入了他的皮肤，顺着指骨向身体内渗透，他打了个哆嗦，立马缩回了手。

环视自己身边的世界，广阔星空之下荒芜的地平线显得格外萧瑟。

他向这个世界的深处走去，越往前走，周围零星的碎片越来越黯淡，天上的星斗也逐渐稀疏。托比厄斯往前迈开一步却一脚踏空，踩进了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

“什么鬼..”他小声嘀咕道。

有什么东西搅动了这黑色液体，托比厄斯感觉到了自己脚下异物在移动，他背后直冒冷汗，不敢轻举妄动。他谨慎地向后迈开右腿，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又不想惊动这里的任何东西，怎想回头一看，满天繁星都已经消失不见，脚下的异物也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从他脚间穿过，蹭到了他的脚踝。托比厄斯打了个冷颤，那个东西在他的脚上留下了黏滑的痕迹。他掉头狂奔，然而脚上的阻力越来越大，四周的边界完全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失去了方向。黑水中的异物追上了他的步伐，纠缠住他的双脚向上爬去，他感觉就宛如千万只水蛭在他身体上蠕动。

他面前的黑水向上隆起，一个白色的牛角从里面伸了出来，牛角上的液体滑落，面孔逐渐显露了出来，突兀的棱角和线条构筑成了一个山羊头骨的形状，黑色眼眶之内闪烁着红光，头骨左右晃动，还没等托比厄斯骂完一句卧槽就向他冲去。

“醒醒，醒醒！”狱卒手中的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吵醒的托比厄斯。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小子，算你走运，法庭决定把你流放了。”狱卒咧嘴笑道。

“啧..真是看不出来那里幸运。”

“你想死吗？”狱卒问道，“想死后被弃尸荒野，然后让食尸鬼把你的尸体从土里翻出来吃掉？”

托比厄斯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并没有作声。

“给我出来！”狱卒把铁链绑在他的手铐上，“老实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地牢之上的一块空地中。这里还有另外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排队站立着。穿着画有火蜥蜴图案盔甲的卫兵将刀剑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几人被分别装进了三辆囚车，腐烂的稻草和呕吐物的味道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内。铁制的移动牢房周围被打上了数个小孔，照射进来的阳光让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清晰可见。

“我们要去哪里？”托比厄斯向他的“狱友”问道。

“鬼知道，八成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哎。”托比厄斯叹了口气，希望那里没有食尸鬼，他暗暗心想。

“你犯了啥事啊？”“狱友”询问道。

“我...”托比厄斯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的经历。

“算了，”“狱友”打断了他的思考，“我也对你没兴趣。”他自顾自自地讲起了自己的“辉煌战果”，“你晓得地下帮吗？”

托比厄斯点了点头，他游历过这么多城市，对这个潜伏在下水道里的犯罪集团自然史有所耳闻。

“嘿嘿，我告诉你，他们那里一个脸上有条疤的胖子，好像大小是个头头，当时他光顾着和手下吹牛，谁知道我摸走了他口袋里的怀表。”

“一个大老粗，口袋里却揣着怀表。”托比厄斯表达了自己的质疑。

“诶，谁说就你们文化人能拿表了，不过他个白痴对这个也不咋留意。表是真的好表，上面还有块石英旋钮。我把它拆了下来，再拿小石子把那里砸歪，糊上点泥巴，然后忽悠一个老头说这曾经是聂瓦尔国王的怀表，他老人家可是出了名的钟表收藏家，亡国后不少收藏都流入了黑市，价值不菲。嘿嘿，那老头还真信了，给了我整整300块银蛇篮币。还有那块石英，我又转卖个一个珠宝商人，也赚了四十几块。”

“别把两样拆开，一起买估计能赚更多。”

“欸，你懂个屁，没多少钟表会拿石英做装饰，这种搭配大官老爷们都觉得不够奢华，早就不流行了，而且石英更加适合装饰护符，只有地下帮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才会带着这个，还以为多稀罕的宝贝。要是搁一块儿，很容易被人追踪到，查一查最近市场上谁卖出了带石英的怀表，一下子就能找到。”

托比厄斯无话反驳，耸了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还有之前城里来的那个商人，他带了一箱子上等的匕首来卖，你猜怎么着，里面竟然有一把阿泰拉的龙岩短刀，这可是个稀罕物。”

“你搞到手了？”

“屁话，你以为我是谁。”

“不得了哦，卖了多少。”

“哎，那估计是我偷的最好的一个东西了，可我没卖掉。”

“那去哪里了。”

“我还回去了。”他低声说道。

“为什么啊?”

“这一把匕首价值不菲，是那个商人所有货物里面最出彩的一样，即便是其他所有价格加起来都不及这一把，而且没多少人可以负担起这个价格，很有可能是和某人签订了合约，要我给卖了，那人肯定要倾家荡产去还赔偿金。”

“嗯...你还挺有良心。”

“那是，不过这种顶级的宝贝也不好卖，盯上它的人太多了。”

“哦，也是...你这么厉害，怎么被抓进来的？”

“啧，一次失手，偷了一个女人的钱袋子，没想到她是个女术士，顺着什么什么咒语就找到了我，你看，我身上还有她留下的伤痕。”说着他把衣服往下拉，露出了脖子上的一道三角形疤痕。

“唔，真惨。”

“是惨，平时积的德没用上。”

“呵呵，小偷先生你还相信这些说法？”

“嗯...说不好，没法解释，但有时候就感觉真的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我挺相信的。诶，你是干什么的？”

“游吟诗人。”

“哦？你这么一说有点印象，我就知道你是个文化人，说不定咱俩以前见过。”

“我不记得...”

“嘿嘿，你当然不会记得，要是老被你看见我还怎么混。”

托比厄斯没有反驳。

“哎，得嘞，以后有机会认识，我叫什卡尔?褒曼。”

“托比厄斯?凯林，不过前提是我们得活得下去。”

“嘿，你别小看我，钻木取火，打猎什么的我都会点，总会活下去的。”

但事实并没有什卡尔所预想的那么简单。几日之后，囚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两人下车后再也笑不出来，在他们面前的是无尽的黄沙和风尘，别说是树，一眼望去连一颗草都看不到。

“该死的杂种！”什卡尔对着眼前的景象谩骂到。

卫兵给他们每人丢下了一个干瘪的布袋，里面装有一个装满水的水壶和一块发干的酵饼以尽人道。随后便扬起万丈黄沙匆匆忙忙地消失在金色的沙丘之后。

共同沦落至此的囚犯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几个肌肉大汉，其中有三个身上有不止一条一指长的伤疤，他们都对着彼此手上的布袋虎视眈眈。

而更为不幸的是，这片沙漠似乎也不欢迎这几个不速之客，远处风沙弥漫的天边泛起了滚滚黄烟，大风也吹得他们难以睁开双眼，时不时的轰鸣声也宛如死神的咆哮正向他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