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书名:暴风雪公爵 作者:夜店绅士
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一辆印有政府公务标志的悬浮车从西北方向飞来,在江南区某座住宅群的上空盘旋了片刻后,缓缓地降落到一座两层小楼前的草坪上。车里钻出了三名身穿黑色西服,戴着墨镜的人。看到他们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精心培育的花丛踩的稀烂,小楼的主人意识到,对方绝对不是来做满意度调查的。
三名来访者径直走到小楼主人的面前,一字排开。居中的是位留着红色齐耳短发的女子,她掏出平板电脑,冲拜访对象扫描了一下,“请问您是朴正英先生吗?”
朴正英点点头,他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年纪介于知天命和花甲之间。
“是我。”他把沾满泥土的双手在背带裤上擦了擦,“诸位有何贵干?”
三人同时亮出了证件,“联邦安全局,有些事想找您了解下情况,您现在有时间吗?”
红发女说的最后的那句话纯粹是在走过场,朴正英瞧对方的架势,根本容不得自己说没有。
“有,有,我们屋里谈。”
他把红发女及其同事领进屋,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上了楼。屋内很干净,家具和装饰的风格处处充满了中产阶级所应有的品位。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挂着幅黑白相片,相片中是一位笑容略带腼腆的年轻女子,她身穿星际舰队的礼服,佩戴二等兵肩章。相框的下方则是面崭新的绣有五角星的悼念旗,这是联邦政府专门颂发给防卫军阵亡者家属的荣誉象征。
红发女摘下墨镜,仰望着相片,目光里流露出掺杂了同情和崇敬的神色。直到楼梯方向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才恢复成了公事公办的扑克脸。
“抱歉各位,久等了。”朴正英换了身宽松的休闲装,“你们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对您的好意我深表感谢,”岁数看起来最大的男性特工回答道。他的相貌带有拉丁血统,态度彬彬有礼,但措词却相当不友善,“我们正在工作,按照规定,不能接受被调查者的馈赠,还请谅解。”
被调查者?不如直接说我是犯罪嫌疑人得了。朴正英心下不快,但表面仍然谈笑风生,“哦,这样啊,那我给三位倒杯白开水吧。”
“不必了,我们还是早点进入正题,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红发女首先坐到了沙发上,另外两名特工分别坐到她的左右侧,这个细节凸显出了他们这行人里面谁才是老大。“您的太太呢?”
“今天是礼拜日,她这人一向很虔诚,在小女走后更是如此。”
红发女点了下头,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调到录相模式。朴正英突然产生出一种感觉,他觉得对方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妻子去了教堂,刚才的问题只是想试探他诚不诚实。
“朴先生,根据我们所掌握的资料,令嫒朴泰研曾加入万罗联邦防卫军,分配至第十三舰队劳伦斯号驱逐舰服役,飞船舷号UN1374。该舰于十年前受命参加一次秘密行动,后与基地失去联络,令嫒也不幸随舰失踪,我说的对吗?”
“是的。”朴正英感到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过去的十年实在令他不堪回首,他和妻子一次次到有关部门打探女儿失踪前遭遇了什么,一次次伤心而返,每次对方都是用冷冰冰的八个字打碎他的期望,将他拒之门外。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五天前,您向军人事务局怃恤部正式提出了申请,要求将您的女儿从失踪转入阵亡名单。是这样吗?”
“是的,他们同意了我的申请,前天刚为小女举办了安葬仪式,在翠岗公墓。”
如果没有联邦高层的暗中干预,你的申请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那帮懒虫的回应,“能告诉我们您是怎么找到您女儿遗体的吗?”
“我没有找到她,是有人找到后送到我家里来的。”
“找到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找到的?”红发女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他和我一样,是个东亚人。他说他是个自由贸易商,在一次常规飞行中发现了我女儿飞船的残骸。”
“他?”
“噢,忘了说了,那贸易商是个男人,自称詹姆斯·陈,年龄不好判断,毕竟经常坐曲速飞船的人看起来都很嫩,瞧他的言谈举止,我猜应该有三四十岁。”
“这位陈先生提到过他是在哪里发现飞船残骸的吗?”
“没有,他说我最好不要知道,以免惹来麻烦。”
我没去找麻烦,但麻烦却来找我了。朴正英心想。
“贸易商在星系间的旅行通常都是曲速飞行,他有没有对你解释过,他为什么要搞这次常规飞行?”
“有,我问过他,他说他想开辟条秘密航线,贩点湿货。”
贩湿货是太空飞行员之间的俚语,用来指代走私。一个没有犯罪前科,信贷违约记录堪称完美的自由贸易商,居然大大咧咧地告诉陌生人自己想要做违法买卖,怎么看都有问题。
“除了您的女儿,他还在劳伦斯号上发现了些什么?”
“这他可没说。”
“他是一个人来找您的吗?”
“不是,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女人,都是白人。其中一人似乎是银鹰星那边的口音,另一个人的口音听不出来。”
“他们向您索取过报酬吗?”
“没有,陈先生说这是他应该做的,我想给他钱来着,但他坚持分文不收。”
“真是高尚。”红发女称赞道,她接着围绕这个神秘的詹姆斯·陈提出了一堆问题,朴正英知无不答。
“能说一说您女儿参军的动机吗?”保安局特工的调查方向开始转移。
朴正英的脸色黯淡下来,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摘下眼镜,用手背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泰研她,是个乖巧的孩子。”他哽咽着说道,“她从小梦想成为一个时装设计师,所有人都说她有这个天分,鼓励她接受更专业的教育。我和英爱那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所以她……,她……”
朴正英泣不成声。他加倍地努力工作,以忘却失去女儿的痛苦,结果得到上级的赏识进入了公司管理层,现在的年薪足以承担的起昂贵的大学学费。不得不说命运女神对他开的这个玩笑既讽刺,又冷酷。
“请您节哀。”红发女似乎受到了些感染,她轻声宽慰道,“您有一位伟大的女儿,联邦不会忘记她的牺牲,我们都不会忘记。”
话音刚落,红发女突然眯起眼睛,习惯性地把右手食指按到了耳垂上。有人通过体内通信终端对她说了些什么,三名特工相互交换了眼色,同时从沙发上起身。
“朴先生,我很抱歉令您想起了不幸的往事,就不再占用您的时间了。不过告辞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您,那位詹姆斯·陈,除了交还您女儿的遗体外,还给过您别的东西吗?”
特工们得到答案后,鱼贯离开了住宅。在他们的座车旁,一辆隶属于联邦军事情报局的悬浮车停放在那里,几名同样身穿黑色西服,戴着墨镜的人正朝他们走来。
“下午好,埃米莉亚探员。”来人亲热地打着招呼,仿佛彼此不是明争暗斗的对手,而是其利断金的兄弟一样。
埃米莉亚向对方报以微笑,“下午好,弗里曼探员。你们是来做政府满意度调查的吗?”
“是呀,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办公室里多可惜。我们出来活动活动,呼吸下新鲜空气。”
“那我祝你们呼吸愉快。”埃米莉亚身子一侧,让弗里曼擦肩过去,他的随从紧跟其后。草坪很宽阔,但两大强力部门的特工谁也不愿绕着对方走。
“头儿,他们怎么也来了?”埃米莉亚前脚迈进悬浮车,留守在驾驶席上的特工就急匆匆地问道。冤家毫无先兆地突然来抢食,任谁碰上都很难保持淡定。
“先别说话,”埃米莉亚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指指太阳穴,‘刚才那帮孙子有没有跟你搭讪?’
‘也算不上搭讪,他们带队的跟我随便聊了两句。’
‘你个白痴!他是在吸引你的注意,好掩护他的同伙给咱们的车装窃听器呐!这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下限!’埃米莉亚呵斥道,‘开车,回总部!从现在开始,没有必要就不准开口,全部给我改用体内通信!’
司机边发动反重力引擎边抹了把冷汗,将悬浮车缓缓升入空中。
‘你怎么看?费尔南德斯。’
坐在后排的费尔南德斯是个加入安全局没多久的新人,听到上司征询他的观点,立刻积极响应,‘那位姓朴的朝鲜人提到过,送还他女儿遗体的神秘人有个说话带银鹰口音的同伴。对方既然具有帝国间谍的嫌疑,会招来军情局并不奇怪。’
‘有点道理。’埃米莉亚从怀里掏出片尼古丁口香糖,丢进嘴里,‘萨鲁曼,你的看法呢?’
‘我不认为他们是间谍,那个女人或许真是从银鹰星来的,但为帝国情报机构效力的可能性很低。我们的敌人再笨,也不会笨到派个让人一听口音就觉得很可疑的家伙来刺探情报。’四人中岁数看起来最大的特工表达了他的看法。
‘我没说他们是间谍,我说的是他们有间谍嫌疑!’费尔南德斯辩解道,‘军情局跟帝国高层的反对派有来往,这事在咱们圈子里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哦?你想暗示什么?’萨鲁曼乜了他一眼。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女人其实是帝国的叛逃贵族,另外两人是她的保镖。因为担心公开申请庇护的渠道不安全,才故意露出破绽吸引军情局的人来接头。归还我方士兵的遗体,是在向我们的政府表达善意。’
‘贵族?叛逃?就像斯韦特拉娜?(苏联领导人之女,绰号红色公主,1967年叛逃美国)你的猜测确实大胆。说真的,费尔南德斯,凭你这脑洞,不改行去写小说实在是浪费才华。’
‘嘿,我猜的哪里不对?’费尔南德斯不高兴了,‘你倒是证明我的逻辑链有谬误呀。’
‘不要吵了,’埃米莉亚介入争执,一锤定音,‘他们不是银鹰帝国的人,这点我可以百分百保证。’
车内众人保持着安静,只有引擎运转发出的轻微噪音。过了约莫半分钟,萨鲁曼给埃米莉亚发去私信。
‘埃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军情局会掺和到这案子里来?’
‘是的,但具体细节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的权限不足?’
‘差不多,别忘了咱们的纪律。’
‘明白了,不该问的不问就是。’
埃米莉亚闭上眼睛,把头靠上椅背,向上级报告军情局已经插手的消息。司机则设定好目的地坐标,开始联络万罗空中交通管制中心。
“空中交通管制中心,这里是联邦安全局公务车,牌号京0087712,计划前往中央区,航程约两千三百公里,申请两马赫超音速飞行许可。”
“京0087712,这里是空中交通管制中心,”通讯器里传来了电子合成的女声,“申请批准,您的飞行计划已记录在案,请升至一万五千米转入超音速飞行状态,祝您一路平安。”
司机轻拉操纵杆调整角度,切换成爬升模式。他逐渐加大推进器的输出功率,飞向指定高度。
不出埃米莉亚所料,上级听完她的报告后,指示她按原计划行事,尽量避免与军情局发生冲突。
‘眼下的局势有些微妙。’安全局局长对她说道,‘我刚跟上面开了个碰头会,老家伙们为如何对付这个姓陈的吵的不可开交,想要巴结他的和想要干掉他的各占五五波。听着,埃莉,上面这次是真的给吓坏了,现在不止我们安全局和军情局,连特勤局都被拖进了混水。’
‘还有特勤局?’埃米莉亚倒吸了一口凉气,‘上面找他们来做什么?’
‘上面似乎认为目标具有在联邦的心脏地带发动起不低于营级规模的武装入侵的能力。’
‘你是在开玩笑吗?长官。’
‘我希望我是。’
‘这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问我?我还指望你能找到答案告诉我呢。’
‘长官,你向我指派任务时告诉过我他是我们联邦的公民,上面既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对他背后的势力肯定有所了解。你就不能向支持我们的家族打探打探吗?’
‘你以为我没打探过?丫头。事实是任我怎么旁敲侧击,他们全都不肯说。’
‘包括布莱尔家的?’
‘包括布莱尔家的。’
悬浮车停止爬升,依照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指示为其他飞行器让出航道。一艘超大型货运艇从上方飞过,卷起的乱流令特工们感受了把另类的车震。
‘好吧,’埃米莉亚挠了挠头。上面的老家伙如果没搞错的话,那么她这个渔夫现在钓的根本不是什么小虾小蟹,而是条能连人带船一口吞掉的大白鲨,没准还不够塞牙缝呢。
‘我想我理解你说的局势微妙是什么意思了,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继续监视,随时报告目标动向,不接触的前提下查清他们来万罗星究竟想干什么。另外一定要注意保密,在上面吵出个结果前,别让军情局和特勤局知道他的下落。’
‘明白,要是有人试图联系他,或者刺杀他呢?’
‘尽量摸清身份,如果是帝国或联解的人,直接干掉。如果是联邦的……’局长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届时你可以便宜行事。’
埃米莉亚暗暗骂娘,局长这老狐狸允诺给自己放权,却不提万一出了问题由谁负责,摆明在为将来甩锅做准备。
‘我将竭尽我的绵薄之力,长官。’
‘很好,别让我失望。’局长下线了。
收拾完宛如轧路机碾过般的心情,埃米莉亚打起精神,联络上负责监视詹姆斯·陈的特工小组,了解目标的最新动向。眼下联邦的各大强力部门中,唯有安全局掌握了这个神秘人物的行踪,这令她颇为欣慰。
‘我们现在在峡峰区奥图尔市,目标一行三人正拜访本地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背景查过没有?’
‘查过了,户主名叫凯文·佩恩,是名律师。他的妻子叫娜塔莎·捷列什科娃,是联邦防卫军第十三舰队的一名军官,十年前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失踪。’
第十三舰队?秘密任务?十年前失踪?哎哟,有点意思了,‘马上调取资料,我要知道这个娜塔莎失踪前在舰队里担任的是什么职务,越详细越好。’
‘稍等,长官……,她是劳伦斯号驱逐舰的舰长,飞船舷号UN1374。’
妈的,我就知道有关联。埃米莉亚猛地挥舞了下拳头,把身旁的司机吓了一跳。
‘做的好。每隔二十分钟,不,每隔十分钟就向我报告一次。还有,要特别注意周围,防范可疑人物接近目标。我先回趟局里,稍后会赶过去与你们汇合,通话完毕。’
“伙计们,我们有线索了!”她对车内的下属大声宣布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咳,头儿,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费尔南德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埃米莉亚把固定安装在驾驶台上的通讯器调到某个特殊的接收频道,“我就是要让军情局的孙子听见,我就是要让他们嫉妒,让他们恨,哈哈哈哈!”
“咳,你这话说的,很不利于我们强力部门间的团结啊。”弗里曼的声音没过多久就飘进了四人的耳朵。“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埃莉。”
“在我的车上装窃听器,你还有脸指责我破坏团结?”埃米莉亚回呛道,“朋友你妹。”
“好朋友相互装个窃听器闹着玩玩很正常嘛,我现在没用任何通讯工具,说的话你不是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么?”
“这叫报复,我可没有右脸挨了打再把左脸凑上去的习惯。”
“好好好,是我不对行了吧?甜心,你既然已经赢得了胜利,是不是该展现下对失败者的风度了?”
“你希望我怎么展现风度?”
“分享点情报如何?你究竟找到了什么线索?”
‘这小子是个人才。’萨鲁曼对埃米莉亚感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脸皮能厚到如此地步的家伙,话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回头再告诉你。’埃米莉亚关闭了通讯器,“抱歉,弗里曼,我的车要进入超音速巡航模式,有什么话等我下班以后再说吧。很高兴跟你聊天,再见。”
她扭头看着司机,“我们现在的高度是多少?”
“呃,一万五千米,头儿。”
“那你还等什么?”
伴随着一声巨响,悬浮车突破音障,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