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乌云压顶，催讨贡品

“你说甚？”

李大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张村长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

推开椅子，迈过门槛往院子外头走。

李大两步抢到前头，一把拽开院门。

挑柴的汉子放下扁担，喘着粗气，抬手指了指西山岭的方向。

“村长，李大哥，你们自个儿看！”

张村长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西山岭那边，五里外的石洼村上空，黑压压的云层正往下压。

云团翻滚，把那边半边天都遮黑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浸湿后的腥气。

“真在下雨？”

李大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大晴天的，黑石村头顶上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

偏偏石洼村那块地方，乌云跟锅底一样黑，正往地里砸。

挑柴汉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我刚从岭上下来，瞧得真真的，那雨点子有拇指头那么大，石洼村那条干河沟子，这会儿都见着水洼了！”

李大扭头看向张村长，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怎么可能？”

“昨天他们抬回去的那个玩意儿，半截身子都是烂泥巴，连块完整的皮都没有，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村长没吭声，两道眉毛拧在一块儿。

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往嘴里塞了一口，忘了点火，就这么干嘬了两下。

“邪门了。”

李大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

“村长，这事儿不对劲！那群穷鬼昨天还跟叫花子一样，今儿个就求来这么大一场雨，咱们要不要去后山庙里，跟黑山君老爷禀报一声？”

张村长斜了他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禀报？”

“说了，然后呢？”

李大一愣。

“让黑山君老爷出手，把那个破泥像给砸了啊！省得石洼村那帮人翘尾巴！”

“砸了？”

张村长冷哼一声，拿着烟杆戳了戳李大的胸口。

“让老爷出手，对咱们黑石村有甚好处？”

“你当老爷是白使唤的？”

“老爷动一下手指头，要吃的血食从哪儿来？你出，还是我出？”

李大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张村长背过手，往村子里的泥路上看了一眼。

路边有两个光着屁股的小娃正在玩泥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咱们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个小娃娃？”

“上个月刚送进去一对，你要是再去请老爷出手，下一对就得轮到你侄儿了！”

李大脖子缩了缩，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转过身，一脚踢飞院门口的碎石头。

石头砸在土墙上，掉进草窝里。

“该死！”

“石洼村那帮人，昨天在河滩上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宁死不屈，看着多有骨气！”

“这才过了一宿，还不是乖乖把村里的小娃娃交出去了！”

张村长把烟杆别回腰间，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哪有白降雨的野神？”

“这么大一场雨，没两个活生生的娃娃填肚子，哪个神肯干？”

“姜老头也是被逼急了，背地里下了狠心。”

李大咬了咬牙，拳头捏得咔吧响

。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看甚看。”

张村长抖了抖袖子，转身往屋里走。

“他们石洼村舍得下血本，咱们管不着。”

“你现在去一趟荒滩村。”

李大停下动作，回过头。

“去荒滩村干甚？”

“去问问王二，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把东西送过来。”

张村长跨过门槛，声音沉了下来。

“给他们加点压力，催紧点。”

“荒滩村那几百口人，还有那么多牲口血食，可别白白浪费了，早点弄过来，咱们村今年也能少出点血。”

李大脸上重新露出狞笑，拍了拍腰间的猎刀。

“成！我这就去！”

“保证把王二那小子骨头里的油都给榨出来！”

说完，他迈开大步，出了院门，直奔村外的大路。

……

通往荒滩村的黄土道上。

日头升到了头顶，晒得路面的浮土直冒热气。

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印，一路延伸过来。

“吱呀，吱呀！”

王二弓着虾米一样的腰，两只手死命攥着独轮车的木把，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车上堆着几捆没卖出去的草席，绳子松松垮垮地捆着。

“呼……呼……”

突然，脚底板在平地上绊了一下，独轮车往旁边一歪。

“哎哟！”

王二没扶住，连人带车翻倒在路边的干水沟里。

草席滚了一地，沾满了黄土。

王二四仰八叉地躺在沟底，半天爬不起来。

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后腰眼那块地方，酸痛得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娘的……真该死……”

他撑着地皮坐起来，抓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泥。

今天天不亮他就推着车往镇上赶，想着把草席卖了，好凑那三成的买猪钱。

结果走到半道上，两条腿就跟灌了铁水似的，走三步歇两步。

等他磨蹭到镇子口，早市都散了，买草席的商贩早就走了个干净。

一文钱没挣着，还白白折腾了半条命。

王二捶了捶自己发软的膝盖，眉头拧成了死结。

“奇了怪了……我这身子骨到底怎么了？”

“以前推两百斤的货去镇上，连大气都不带喘的，这两天怎么跟抽了大烟一样？”

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

王二打了个寒颤，脑海里浮现出那尊半新不旧的苏神泥像。

“是那个姓苏的野神搞的鬼？”

“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就是个连雨都降不利索的废物泥胎，都让老子丢下断魂崖摔成八瓣了，还能管得着老子？”

“肯定是这几天太操心，没睡好觉！”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从沟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往荒滩村挪。

……

荒滩村口，老槐树下。

几十个村民围成一团，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中间，李大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右手按着腰里的猎刀，下巴抬得老高。

老村长佝偻着背，站在他对面，双手搓着衣角，满脸苦相。

“姜老头，你们荒滩村的人，是不是把我们黑石村

当猴耍？”

“昨天王二去我们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马上就来请我们黑山君老爷！”

“今天日头都晒屁股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怎么着？想空手套白狼？”

老村长连连弯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壮士，您消消气，消消气……”

“不是我们不去，实在是村里太穷，这买猪羊的铜钱，大家伙儿正在凑，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

李大眼睛一瞪，把腰间的猎刀拔出来半寸，周围的村民齐齐后退了一步。

“黑山君老爷肯庇护你们这群穷鬼，那是看在邻村的份上，对你们够仁慈的了！”

“别给脸不要脸！”

“要是再磨磨蹭蹭的，惹恼了黑山君老爷，不用山里的狼妖动手，老爷降下一道神罚，就能让你们全村死绝！”

旁边赵老三吓得脸色惨白，拉着老村长的袖子直哆嗦。

“村长，这可咋办啊……”

老村长嘴唇发苦，额头上全是冷汗，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李大作揖。

“是是是，李壮士教训的是，我们马上凑，马上凑……”

就在这时，王二推着那车草席，慢吞吞走了过来。

李大扭头看去，眼睛一亮，把脚从石头上放下来。

“哟，正主儿回来了！”

王二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瞧见李大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腿肚子又是一软，差点把车推翻。

强撑着把车停在路边，脸上堆起笑，快步凑上去。

“李大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大冷着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二，你来得正好！”

“我问你，你们村请神的贡品，到底什么时候备齐？”

“黑山君老爷日理万机，不是随时都能请的！今天你必须给老子个准话！”

周围的村民全把目光投向了王二。

王二被李大那双凶狠的眼睛盯着，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湿透了衣裳。

“明天！李大哥，最多明天！”

“这钱我已经去筹了，明天一早，我们肯定把猪羊送到黑石村去！”

李大盯着他看了三息，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拔出一半的猎刀按回鞘里。

“行，这可是你王二亲口说的。”

“明天日落之前，要是在黑石村见不着你们的猪羊，后果你们自个儿掂量！”

丢下这句话，李大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二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刚转过身，想跟大伙儿说两句场面话，却发现周围静得吓人。

老村长站在原地，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旁边几个当初没跟着去拆庙的老村民，也全都抱起胳膊，眼神跟冰碴子一样扎在王二身上，又移到他身后那满车没卖出去的草席上。

没人欢呼，也没人再喊他王二哥。

老村长看了那车草席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在这儿站着干甚？”

“都听见人家的话了吧，不想死的，大家伙儿赶紧回家砸锅卖铁凑钱吧。”

老村长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目光落在王二脸上。

“特别是你，王二。”

“你答应出的那三成钱，赶紧拿出来，今天天黑之前，去镇上把猪羊给村里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