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落槐少年| 自卑无声岁月 第21章 温药承心，隔墙闻苦

暮色沉落，柴房阴冷。

林枯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褪去破损的外衫，后背新结的血痂狰狞翻起，纵横的伤口还透着淡淡的猩红。涧底一战的撕裂痛感仍未褪去，每一次轻微动体，都有细碎的刺痛顺着骨血蔓延开来。

他方才已用家中粗劣的伤药简单处理过创面，药性寡淡，只能勉强止血，压不住骨子里的酸胀疲惫。

堂屋的方向，传来父母冷淡的闲谈声。

自他带着满身血污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父母眼底便只有不耐与数落。无非是嫌他终日进山惹祸、白白糟蹋身子，不能下地干活，反倒还要耗费家中本就拮据的药资

林枯早已习惯这份寒凉，神色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后山玄兽濒死追杀的阴影，还深深烙印在心底。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是直面生死的绝望，哪怕时隔多日，只要回想起来，依旧会心神发颤。

所以这一次夹缝谷遇寒狼、浴血苦战空手而归后，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

短期内，绝不踏足后山深处半步。

浅山边缘猎杀凡兽，稳扎稳打，慢慢攒钱，纵然缓慢，纵然微薄，至少安稳，不至于赌上性命。他怕了那片深山，怕了那突如其来的生死绝境，再也不敢肆意冒进。

夜色渐深，村落灯火次第亮起，晚风穿院，带着初秋的凉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细碎温柔，生怕惊扰了院内之人。

林枯抬眸，起身披上衣衫，缓步推开柴门。

月光洒在院坝里，周小满立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身姿纤细，眉眼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她避开村口闲杂人等，特意趁着夜色静谧而来，不愿给林枯招来半句流言非议。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小心翼翼，满是关切。

林枯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担忧，心底微暖，轻轻颔首：“无妨，已上过药。”

“家里的药太粗糙了。”周小满上前半步，将手中布包递过去，布纹干净温热，是她亲手细细缝制，“这里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好，你换上这个，好得快些。”

过往无数次，他自卑躲闪，刻意推开这份温柔，生怕自己给不了归宿，便不敢承接半分心意。

可这一次，看着少女眼底真切的牵挂，看着她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模样，林枯没有推辞。

他伸手接过布包，触手温热，沉甸甸的，装的是旁人从未给过的暖意。

“多谢。”他声音低沉温和，分寸得体，疏离却不冷漠。

周小满浅浅一笑，眼底愁绪却未曾散去，只轻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再贸然进山涉险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怕惹人闲话，转身悄然融入夜色之中，背影单薄，藏着无人知晓的重压。

林枯握着温热的布包，立在院中许久，晚风拂动衣袍，心底五味杂陈。

翌日，天光微亮。

休养一夜，伤势稍缓，虽未痊愈，已不影响行动。林枯如常前往村中武堂修行。

武堂训练场人声鼎沸，少年弟子们两两对练，玄气激荡，呼声阵阵。只是他一踏入场地，周遭的目光便齐刷刷汇聚而来，带着戏谑、好奇与嘲讽。

昨日他满身血污、空手归村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落槐村。

所有人都知道，落槐村最没用的废材林枯，不自量力进山寻机缘，白白挨了一顿狠揍，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捞到。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碎刺耳。

“还以为他真能找到什么灵草翻身，到头来就是白费力气。”

流言蜚语环绕周身，林枯置若罔闻，自顾自走到角落，沉身稳扎根基，静心吐纳玄气。

可有人，偏不想让他安稳修行。

“哟，这不是我们敢闯深山的大能人林枯吗？”

一道张扬讥讽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全场议论。

赵磊缓步走出人群，身姿挺拔，在同辈之中向来傲气十足。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的林枯，眼底满是轻蔑与玩味，声音故意拔高，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进山一趟，弄得满身是伤，灰头土脸回来，连根草都没捡到？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没本事就别学人家搏机缘，白白丢人现眼。”

“真以为拼一次命就能逆天改命？枯木废材就是废材，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身。”

话音落下，全场哄堂大笑。

戏谑的笑声铺天盖地，尽数落在林枯身上，极尽难堪。

林枯终于抬眼，眸色清冷，望着张狂得意的赵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全场笑声：

“说得这么厉害，不知上次是谁逞强进后山，吓得半死、狼狈逃窜，差点把命交代在山里？”

一句话，瞬间死寂全场。

赵磊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

上次后山遇险、吓得仓皇逃回、险些丧命的糗事，是他近来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污点，此刻被林枯当众点破，如同当面打脸。

少年众人瞬间屏息，目光齐刷刷看向赵磊，暗藏戏谑。

赵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戾气骤起。

“你找死！”

怒喝未落，赵磊身形骤然暴冲而出！

初玄后期玄气轰然激荡开来，气息强横，压得周遭弟子纷纷后退。他掌风凌厉，裹挟十足劲道，直拍林枯面门，存心要当众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狠狠折辱他！

速度极快，掌势刚猛！

林枯伤势未愈，修为仅是初玄中期，修为阶位弱对方一筹，玄气总量与肉身蛮力稍逊半分，可此刻他神色不变，心神凝定。

面对呼啸掌风，他不退反避，脚下身形轻滑，避开正面重击。脚掌碾地，身姿侧旋，极其沉稳地躲开这一记怒拍。

“躲？我看你能躲几次！”

赵磊怒火更盛，连击而出！

掌影层层叠叠，快、密、刚猛，后期玄气流转浑厚，每一击都比中期修为更沉更劲，压得空气炸响，招招都冲着林枯要害。

林枯眼底沉静，不慌不乱。

他修为略低，可常年负重苦修、熬打筋骨，肉身根基、搏杀经验远胜浮躁的赵磊。

枯木之道，擅守、擅熬、擅稳，最能磨敌锋芒。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猛攻，林枯不拼爆发，只凭精准预判、沉稳步法、贴身卸力，一一格挡闪避。

双拳架挡掌风，臂骨不断承受冲击，发麻、发酸、发胀，旧伤被不断震荡，后背隐隐渗出血丝，可他身形始终稳扎地面，如老木盘根，纹丝不乱。

砰砰砰！

接连数十记对撞！

尘土翻飞，气劲四溅！

全场弟子看得心惊，谁也没想到，素来被视为废物的林枯，竟能以初玄中期修为，稳稳缠住初玄后期的赵磊，缠斗许久。

赵磊久攻不下，心底焦躁，颜面尽失！

“给我破！”

赵磊厉声暴喝，周身玄气骤然暴涨！

浑厚的暗棕玄光自他身躯升腾而起，一道狰狞粗壮的黑熊武魂虚影浮现在身后，低沉的兽吼隐隐震颤空气，蛮荒暴戾的蛮力气息瞬间铺开。

黑熊武魂，彻底催动！

纯粹肉身暴力型武魂,野蛮厚重的力量暴涨！

催动武魂后，赵磊的肉身力量、拳脚爆发力明显跃升一筹，拳劲沉如山、猛如兽。他一步踏前，重拳裹挟着狂暴玄气，直砸林枯胸口。

林枯急忙抬臂格挡。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巨大力量顺着手臂狠狠冲撞而来，林枯根本扛不住这股增幅后的蛮力，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上，身形踉跄向后倒飞出去数尺，重重砸落在地面。

一口鲜血自他喉间涌出，林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旧伤彻底被震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不等林枯撑地起身，赵磊眼中狠意一闪，脚步猛踏地面，身形紧跟着扑杀上前，双拳攥紧，就要乘胜追击，打算一举将林枯重创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沉威严厉的声音骤然轰然压落全场！

“住手！”

教习陈默踏步而来，面容冷肃，目光扫过激战二人，全场激荡的玄气瞬

间凝滞。

赵磊冲到半途，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不甘地咬牙收势，身后黑熊武魂虚影缓缓敛去。

陈默眼神冷冽地看向赵磊：“武道修行，修心先于修身。同门切磋，点到即止，你催动武魂下狠手，当众私斗，心性浮躁，肆意逞凶！退下！”

赵磊满心不甘，只能狠狠咬牙，悻悻退到一旁。

全场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一日课业结束，弟子们尽数散去，训练场只剩陈默与林枯二人。

陈默看着少年单薄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出声唤道：“林枯，留步。”

林枯抬手擦去嘴角血迹，躬身：“教习。”

陈默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

“我知你近期修行勤勉，根基愈发扎实，枯木武魂看似沉寂无用，实则最擅积淀蓄力，假以时日，必有精进。”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肯定他的武魂，肯定他的努力。

林枯心头微震，静静聆听。

“但你性子太急，太想抓住机缘。”陈默话锋一转，神色凝重，点破他心底症结，“我听闻你近日贸然进山涉险，浴血搏杀，最终一无所获。少年修行，最忌急功近利、以命博利。”

“浅山凡兽可练身、可攒资，稳步前行，方是正道。后山凶险莫测，藏有玄兽杀机,本该引以为戒，万万不可心存侥幸，再度冒进。”

他看得通透，看出林枯眼底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搏命念头，看出这少年心底压着旁人不知的执念与压力。

林枯垂眸颔首，低声应道：“弟子谨记教习教诲。”

他心中原本也是如此打算。

稳住修行，浅山猎兽，慢慢攒钱，绝不触碰后山阴影。

辞别陈默，林枯独自返程。

夕阳西下，余晖铺洒村道，他步履沉稳，心绪沉沉。途经周小满家门口时，院门虚掩，未关严实，屋内压抑的争吵声，顺着门缝清晰传出，落入他耳中。

是周母疲惫又急切的声音，带着无尽无奈：“张家那边已经数次催婚，债务拖无可拖，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娘！我不想嫁！”周小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隐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我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等？你等得起，家里等不起！”周母的声音满是苦涩，“欠债压顶，药钱耗尽，再拖下去，我们母女二人无路可走！你以为林枯一次次进山拼命有用吗？他只是空忙一场，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知道他难，可现实更难！这门亲事，我们快没有推脱的余地了！”

句句沉重，字字剜心。

院门之内，是少女无声的落泪与挣扎。

院门之外，林枯驻足原地，身形僵住，心底最后一点安稳的念头，轰然破碎。

他不知道确切的最后期限，不知道张家究竟给了多少时日。

但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时间不多了，拖无可拖，等无可等。

浅山猎兽，缓慢攒钱，太慢了。

一点一滴的积攒，根本赶不上步步紧逼的宿命，根本救不了深陷绝境的周小满。

陈默的教诲犹在耳畔，后山玄兽的生死阴影盘踞心底，濒死的恐惧刺骨冰凉。

可比起死，比起那片深山的凶险，他更怕看见周小满被迫嫁人，怕看见她数年隐忍等候，最终落得万般落空，怕自己的懦弱无能，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希望。

晚风萧瑟，吹动少年鬓边碎发。

林枯立在门外，沉默了许久，许久。

眼底的犹豫、怯懦、恐惧，一点点被碾碎

良久，他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迟疑，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哪怕心有阴影，哪怕前路必死，哪怕九死无生。

这一次，他要压下所有恐惧，再闯后山。

猎玄兽，搏天命，以命换银。

落日余晖下，少年背影孤寂，却愈发挺拔坚硬。

一场赌上性命的深山之行，已然决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