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6章 曲靖，走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巴刀鱼就把店门开了。

酸菜汤在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往下骂：“你有病啊？高铁是九点四十的，你六点半开门做早饭卖给鬼？”

“鬼不起来吃早饭，但环卫工人起。”巴刀鱼把卷帘门推上去，搬出折叠桌往门口一支，“刘姐她们五点半就扫完第一遍了，正好吃口热的。你要睡就接着睡，别在窗户上趴着，看着跟包租婆催租似的。”

酸菜汤拿拖鞋砸他，没砸着，缩回去了。

巴刀鱼进了后厨，把昨晚娃娃鱼带回来的正常酸菜拆了两包，切丝泡水，顺手把昨晚剩的米饭加了水熬上。他从冰柜底层翻出一小袋牛肉末，拿生抽和淀粉抓了抓，又切了半截葱。环卫工刘姐六点五十进门时，店里已经飘出一股酸香混着肉味的暖乎气儿，闻着就让人脚底板往上蹿劲儿。

“小巴，今天咋这早？”刘姐把扫帚往门口一靠，在折叠桌边上坐了。

“出趟远门，走之前把冰箱清一清。”巴刀鱼端上来一碗酸菜牛肉粥，又夹了一碟子腌萝卜，是前天自己拿盐搓的那种，干干净净没毛病，“趁热喝，免费。”

刘姐喝了一口粥，咂摸咂摸嘴：“你这酸菜味正。东头老周那铺子昨天关门了，门上贴了张纸说什么‘厂家召回’，我寻思以后吃不上这口了。”

“过两天就开。”巴刀鱼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老周也是让人坑了，跟他没关系。”

刘姐喝粥喝到一半，抬头看他：“小巴，你脸咋了？腮帮子肿一块。”

“昨晚让猫挠的。”

“你家那猫得有一百多斤吧？”

巴刀鱼没接话，转身把剩下的粥分装进一次性饭盒，摞了七八盒放保温袋里搁门口台面上，贴了张纸条：“环卫师傅自取，吃完了把盒扔垃圾桶。”

七点二十，娃娃鱼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眯着眼摸到后厨门口，鼻子抽了抽：“牛肉粥。”

“锅里。”

她盛了一碗，靠着门框蹲着吃，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汇报：“昨晚我把冷库地址给协会发了，凌晨三点他们派人去端了，抓了两个看门的，货全部封存。黄片姜给协会值班室打了电话，说让咱们别管冷库后续了，直接去曲靖，那边事儿大。”

“多大？”

娃娃鱼拿筷子比了个大圈：“黄片姜原话是‘四味酱菜厂只是个壳子，底下埋着食魇教的一个情绪腌制车间，整个滇东的情绪污染食材都是从那儿出的’。他让咱们今天到，他明天到，让咱们先踩点。”

巴刀鱼把灶台火关了，擦了两把手：“他为什么不跟咱们一块走？”

“他说他坐不了高铁，一坐高铁就犯困，犯困就坐过站。上回坐高铁去长沙，睁眼时到了武汉。”

酸菜汤从楼上下来，这回收拾利索了，背了个双肩包，包侧面插着一把锅铲——巴刀鱼瞅了一眼，那铲子是她平时炒菜那把，木头柄都包浆了。

“你带铲子干什么？”

“武器。”酸菜汤把铲子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食魇教那帮孙子要是不老实，我一铲子拍他们后脑勺上。你就说这算不算玄厨的玄力装备？”

巴刀鱼看了那把铲子一眼，木柄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还真有点玄力反应。他拿手碰了碰，指腹上传来一阵微麻：“你什么时候给铲子开的光？”

“上礼拜。黄片姜教了我一个土法子，拿玄力磨，每天磨半个钟头，磨了七天，木柄吃进去一点玄力，炒菜的时候火候能精确到百分之一。我用这铲子炒出来的酸辣土豆丝，土豆丝断生的时间误差不到半秒。”

巴刀鱼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句：“牛逼。”

三个人八点整出了门，一人背一个包，娃娃鱼多带了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她侦查用的瓶瓶罐罐——放大镜、紫外线灯、小镊子、密封袋、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巴刀鱼背包里装了换洗衣裳、两把好刀、一包干山楂片、一瓶自家磨的五香粉。酸菜汤背了衣服、铲子、一袋压缩饼干，还有一本《论酸菜的十八种发酵工艺》。

高铁上三个人坐一排，巴刀鱼靠窗，酸菜汤中间，娃娃鱼靠过道。车刚出站，酸菜汤就掏出一包瓜子磕上了，磕得脆响。巴刀鱼拿胳膊肘杵她：“你小点声，前头那大姐回头瞪你三回了。”

“她瞪她的，我磕我的。”酸菜汤嘴上硬，到底还是把瓜子收起来了，换了包话梅，含

一颗在嘴里嘬。

娃娃鱼从包里摸出那本小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巴刀鱼：“昨晚我查到的关于四味酱菜厂的资料。法人代表叫刁四味，四十六岁，曲靖本地人，早年开小酱菜铺起家，2015年注册了公司，2018年扩建了厂房。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酱菜厂，年产值一千来万，纳税正常，没出过食品安全事故。”

“表面上看。”巴刀鱼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上面是娃娃鱼手抄的信息，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蚂蚁爬似的，“实际呢？”

“实际我查了刁四味名下关联的五家公司，其中有一家叫‘曲靖市沾益区四味商贸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四味酱菜厂隔壁，法人不是刁四味，是个叫刁有福的。我把刁有福的身份证号往前倒推了一下，发现他跟刁四味是同一个身份证前六位——沾益区本地的。基本可以确定是亲戚，大概率是兄弟或者堂兄弟。”

“这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这家四味商贸的工商登记经营范围。”娃娃鱼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农产品初加工及销售、仓储服务、物流配送’。看着也正常对吧？但你注意——它登记的经营地址是酱菜厂厂区最里面那栋楼，那栋楼在卫星地图上显示为‘辅助用房’，但面积有厂房的三分之二大。一个酱菜厂要那么大辅助用房干什么？放坛子？”

酸菜汤把话梅核吐到纸巾里：“放情绪腌制的设备呗。”

“我昨晚黑进曲靖市住建局的公开系统查了一下，那栋‘辅助用房’的报建图纸上标注的是‘发酵车间’，但实际竣工图纸被人改过，改成了‘仓储用房’。改图纸的人叫周大顺，是刁四味的连襟。”

巴刀鱼听到这儿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睡了仨钟头。”娃娃鱼把笔记本收好，“够用了。我梦里还顺了一遍逻辑链呢。”

酸菜汤扭头看她：“你梦里怎么顺的？”

“梦里我变成一颗酸菜，躺在坛子里，旁边有一颗坏酸菜跟我说‘你瞅啥’，我说‘瞅你咋地’，然后就打起来了。打完了我就想明白了——坏酸菜不会自己承认自己是坏酸菜，你得把它切开看里面。”

巴刀鱼：“……你这梦比你写的报告好懂多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到曲靖北站。三个人出站打了辆出租车，巴刀鱼坐副驾，报了个地址：“师傅，沾益区花山镇，四味酱菜厂附近。”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听这地名就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去四味啊？那厂子最近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巴刀鱼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就前两天有俩外地口音的人也在四味厂子门口转悠，打听这打听那的。我拉他们去，他们下车也没进去，在门口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司机打着方向盘拐上高速，“你们是食品监管的？那厂子卫生确实不咋地，我上回进去拉货，闻着一股怪味儿，不是酱菜那种酸香，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

巴刀鱼和后排俩人交换了个眼色。俩外地口音的人，大概率是食魇教派来盯梢的，或者是黄片姜那边提前安排的人。

“师傅，那俩外地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儿瘦的，穿黑夹克，说话跟嘴里含着块糖似的，含含糊糊的。另一个矮壮矮壮的，头发剃得贴头皮，胳膊上纹了个啥我没看清，看着像条鱼。”

巴刀鱼心里咯噔一下。高个儿瘦子，嘴里含糖——这描述听着像食魇教的人。他在协会内部档案里看过食魇教几个中层干部的资料，其中有一个叫“糖人”的，专门负责滇东片区的原料供应，特征就是说话含混不清，因为常年试吃情绪污染食材，舌头被怨气烧得发麻。

“纹鱼那个呢？”酸菜汤从后面探过头来问。

“那我哪记得清？就晃了一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酸菜汤一眼，“姑娘你问这么细干啥？你们不会跟他们有仇吧？”

酸菜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没仇。我们也是食品监管的，去查案子。”

司机“哦”了一声，不问了。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白烟。开了二十分钟，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岔路口，指着右边那条水泥路说：“往里走三百米就是四味酱菜厂正门。我就不进去了，那门口现在停着两辆车，看着不像是拉货的。”

巴刀鱼付

了车钱，三个人在岔路口下了车。等出租车走了，三个人蹲在路边玉米地里开了个小会。

“两辆车，大概率是盯梢的。”巴刀鱼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正门有人看着，咱们不能直接进。得从后面绕。”

娃娃鱼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卫星图：“厂子北面是玉米地，东面是条小河，南面是正门大路，西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最密的地方离厂房后墙不到二十米，中间没有监控——我昨晚查了，刁四味只在正门和厂房内部装了摄像头，外墙周围一个探头都没有。”

“为什么？”

“抠门。”娃娃鱼耸了耸肩，“他连监控都舍不得多装，所以竹林子那边是盲区。”

巴刀鱼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这么着。娃娃鱼从竹林摸进去，先看看后墙有没有能进人的窗户或者通风口。酸菜汤绕到东边小河那边守着，万一有人从后门跑，你负责截住。我正面进去，找刁四味聊聊天。”

酸菜汤不干了：“凭什么你正面？正面最危险。”

“因为正面得有人跟他说话吸引注意力。你会聊天吗？”

“我怎么不会？”

“你上回跟老周聊天，三句话把人聊哭了。”

“那是因为老周他闺女嫁了个王八蛋，我替他骂了两句——”

“行了行了，正面我去。”巴刀鱼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递给酸菜汤，“这是昨晚做的那锅五香花生米，你拿着。蹲点的时候饿了吃两颗，别全嗑完了，给我留一把。”

酸菜汤接过花生米，哼了一声：“你要是进去二十分钟没动静，我就从东边打进去。”

“行。”巴刀鱼把外套脱了搭在玉米秆上，里头穿的是件印着“城中村酸菜鱼”logo的旧T恤，灰扑扑的，看着就跟送货的似的，“我现在进去。你俩分散，半小时后没收到我消息，娃娃鱼从竹林往里摸，酸菜汤从东边压过来。”

娃娃鱼点头，背上她的侦查小箱子往竹林方向猫着腰跑了。酸菜汤往东边小河绕过去，走出几步回头瞪了巴刀鱼一眼：“你要是让人打晕了塞坛子里腌起来，我可没空捞你。”

“放心。我要是被腌了，那坛子酸菜肯定特好吃，你闻着味就能找着我。”

酸菜汤骂骂咧咧地走了。

巴刀鱼整了整T恤领子，抹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憨厚些，顺着水泥路往四味酱菜厂正门走。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两辆车——一辆黑色现代，一辆银色面包，都挂着本地牌照。面包车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人抽烟，烟灰往外一弹一弹的。

巴刀鱼没往面包车那边看，径直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师傅，我是东头老周酱菜铺的，来问一下上回那批酸菜的事。我们那边出了点问题，想跟你们厂长老的习当面唠唠。”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正拿手机看短视频，抬头瞅了他一眼：“老周的人？老周昨天不是打电话来问过了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老板让我跑一趟。”巴刀鱼陪着笑脸，从兜里摸出那包五香花生米塞进去，“尝尝，自家炒的。”

老头儿捏了两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脸色好看了些：“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拿起座机拨了个短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朝巴刀鱼一挥手，“进去吧，厂长在办公楼二楼最里头那间。别乱走啊，车间不让进。”

巴刀鱼道了谢往里走。走过门卫室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车里抽烟那人正拿手机对着他拍照。他当没看见，步子不快不慢，心里数着数——娃娃鱼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后墙了，酸菜汤在东边河岸上蹲着。

办公楼是栋老式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巴刀鱼上到二楼，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人打电话的声音：“……对，十二吨已经全发出去了，刘立发那边出了点岔子，但问题不大，换个分销商接着走就行……嗯，我知道协会在查，让他们查呗，查到最后也就是个食品安全问题，罚点钱了事……”

巴刀鱼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那声音停了，隔了两秒，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短脖子的***在门口，穿一件横条纹Polo衫，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笑堆得挺满但眼底没笑意：“老周的人？进来坐进来坐。”

巴刀鱼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