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凑和过呗，还能离咋滴

1995年，1月30日，除夕新年。

“陈勇！你给我把钱放下！”

“那是我们娘俩下个月的口粮钱！”

“今天你特么敢走出这个门，我现在就和儿子喝药死，不信你就试试看！！”

头发散乱的何秀梅气红了眼睛，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哭喊的孩子，手里举着刚开封的百草枯，半步不让的堵在门口。

她的呼吸短促且用力，死死瞪着胡子拉碴输红了眼的陈勇。

陈勇领口歪斜，头发枯燥，手里发了狠地攥着刚刚从卧室搜刮出来的一百二十二块六毛五的零散毛票。

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婆孩子，他却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你个虎逼娘们懂什么，给我滚开！”

“徐永志这次找的盘子很亮，包赢！”

“一把！！只要再来一把我就能翻盘，能把咱家输的钱全都赚回来！”

“老子打拼了这么多年，家底全都被他们划拉去了，我他妈不甘心，我赢过！我他妈赢了好几万！！”

“现在就是差个运气，就差这一把！！”

“昨天徐永志一晚上赢了五六万，五六万啊你知道什么！！”

“我去我也行！”

“等我赢了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还给我儿子买套大房子！”

“你特么偏要趁今天找老子的晦气是不是！”

原本应该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的新年夜，可此时的这个家里却是冷锅冷灶，一片狼藉。

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桌椅歪歪斜斜躺倒一地，窗户都破洞漏风。

赶来拜年凑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全都被吓得不轻。

男人们一个劲儿的拉扯着从里屋走出来的陈勇，女人们则是蜂拥而上围着何秀梅，想要抢夺她手里的农药。

“哎呀，秀梅你这是犯傻啊，快把瓶子撂下！”

“那阳阳还小，你们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有啥不能好好说的！”

“不过了！跟他离！咱女人家离了这个烂赌鬼还不能活了咋滴，孩子我们帮你养，一家一口饭也养大了！”

“犯不着跟他置气，听话秀梅，把药放下！”

另一边，李长海和王国栋他们几个兄弟也是死命拉扯着陈勇，一个劲的叫骂，试图劝醒他。

“勇哥你他妈傻了啊，那是嫂子！！”

“别赌了，别去了勇哥，明天我就带兄弟把那个场子砸了，是他们给你下的套儿啊！”

“弟兄们都特么被你赌散了，地盘全都让那些老棒子给抢走了，你什么时候能振作起来！”

“陈勇！我他妈不认你这个大哥了，但你今天就是不能去赌！”

正当男人们拉扯着按住陈勇的时候，另一边，门口的何秀梅已经哭的满脸泪光，毫不犹豫的举起农药瓶子就要往嘴里倒！

乍一看到药瓶子举起来的一瞬间，屋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心脏猛地一揪，下意识齐齐惊呼出声。

“哎

！”

“嫂子！”

“秀梅！”

“阳阳妈！”

离得最近的苏霞眼疾手快，猛地一个飞扑上去直接将何秀梅母子俩撞飞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而失去了平衡之后，何秀梅手里的农药瓶子也在半空挥洒开来，脱手而出。

咣当！

砰！

哗啦啦！

一整瓶刚开封的百草枯撞上门框，半空中打着转儿的将里面的药水全都挥洒了出来。

霎时间，刺鼻的农药味直接布满了这个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家。

“哇啊！！！”

下一秒，何秀梅怀里的孩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将所有人都给哭醒了。

率先反应过来的就是站在门口的妇女们，见状立刻哭爹喊娘的尖叫着遮掩口鼻，七手八脚的拖拽着摔倒在地的苏霞和何秀梅俩人往屋外跑。

一个婆子更是第一时间抱起从襁褓中跌落的小孩儿，第一个窜了出去。

“快跑，那药味儿都有毒！”

“这屋子不能待了，都出去，赶紧出去！！”

“孩子！护着孩子，外面冷啊！！”

“快把秀梅嫂子拖出去！”

在一通手忙脚乱的惊慌奔逃中，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冲了出来，趴在空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没一会儿就都被冻了个透心凉。

何秀梅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仍旧是踉跄着撑起身子，急忙回到孩子身边。

“阳阳，阳阳！”

她从邻居婆婆怀里接过儿子之后，立刻坐在地上哭的更大声了。

“草泥马的陈勇，离婚！”

“等初八民政局上班就去打离婚证！”

“我和儿子单过！”

一时间，守在周围的妇女们全都沉默了，满脸心疼又无奈的红了眼眶，只那么静静的看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立刻就有住在附近妇女回家拿了小被和大衣出来，帮忙给母子俩取暖遮盖，纷纷站在她的身后。

噗通！

在众人面前，已经被吓得彻底失魂落魄的陈勇直接跪在了老婆孩子面前。

啪！

一巴掌，又一巴掌，他沉默的扇着自己的脸。

扇着扇着，他红着眼哭了。

也不知道是被刚刚老婆真敢抱着孩子喝药的那那一幕吓傻了，还是被这冰天雪地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总之他戒赌了。

第二天，天一亮，街面上就传来清扫的声音。

冻在门框和客厅地面上一整夜都没散的百草枯，先被盖上厚厚一层草木灰压实，再与从空地上转移过来的蓬松白雪融合吸收。

铿！铿！铿！

铁锹贴地硬戗下来一层连冰带雪夹杂着灰的厚冰碴子，全都扔进了专门的塑料袋子里装好。

烧得滚烫的热水浇了一壶又一壶，冲刷着留下的痕迹。

十

几个街坊邻居低着声，叼着烟，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长里短。

好似昨天的一切从来都没发生一样。

硬生生清理了一上午，大太阳挂满了南边的天，屋子里那股刺鼻的农药味才终于消散了七七八八。

客厅里的炉子重新生了起来，破碎漏风的门窗换了玻璃，糊了塑料布。

陈勇从头到尾都跟在人堆里默声干活。

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来，跑前跑后的手脚麻利，就是一声不吭，没了那么多话。

因为他兜里的钱，连一人一根烟都散不起了。

何秀梅把孩子交给邻居老太太暖在炕上，自己则是戴上套袖，一趟一趟的烧水、洗抹布，蹲在地上刷着每一条砖缝里浸着的药。

两口子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跟谁说话。

邻里邻居热心帮忙的场面好像五六年前他们两口子刚从乡下来到这地方的时候一样。

一切都从头再来。

屋子打扫干净了，家里也有了一些暖和气儿，邻居们留下来吃了顿中午饭。

晚上，二层小楼里就传来播放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小孩儿被逗得咯咯笑的声音。

不远处的苏霞小卖部里，过年闲下来的众人都聚在这里。

男人们坐在炕下桌子旁打牌逗乐，妇女们盘腿坐在炕上盖着小被子唠嗑。

“有这一回就老实了，消停劲儿了。”

“是啊，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哎，你不是前几天还跟秀梅家里吵架了，说以后都不跟她来往了？”

“嗐，别说是吵架拌嘴，就是真有仇了，我看到了也得伸把手，日子总的过下去不是。”

“原本多好的一家人家啊，都是特么耍钱害得，看他以后还赌不赌了。”

“下回啊，没人乐意帮他滴。”

小卖部外，就是二厂街和主马路的交汇路口。

马路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熄着灯停在那。

徐永志穿了一身厚实的呢子大衣，静静的靠在后排座椅上看向亮着灯的二层小楼方向，很远，但灯光很亮。

“老方子，你安排人去联系他，给他找一份看场子的工作。”

“对他客气点，他可是我好大哥啊。”

前头驾驶室里，一个穿着土黄色西装外套，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嗤笑一声。

“屯子里来江城立棍儿的小混混，让他嘚瑟了几年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呢。”

“现在地盘收回来了，人也教训服了，留下来养着当个看门狗也不错，谁叫他虽然没脑子，但还真有一副好胆子呢？”

“那他欠的那些债怎么办？”

徐永志翘起二郎腿，膝盖轻轻抵着前排靠座，若有所思。

“他不想还，你有什么办法？”

啪！啪！

黑暗中，老方子一下一下划着打火机，闷头没抬眼。

“他不还有老婆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