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沉底

小艇在海面上疾驰，海风扑面而来，吹醒了船上的俘虏。

名叫钱隼的男人睁开眼，茫然又恐惧地张望着。

身上的伤口很痛，被卸掉的胳膊很疼，被敲断的小腿更疼......全身都疼。

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明明半个月之前，自己还是妙瓦底高高在上的皇帝。

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除了上面的老大哥、以及更上面的那一批将军、部长，自己确实是说一不二的。

钱在自己眼里已经不是钱了，甚至连人命在自己眼里也不是人命。

那只是可以交易的筹码。

不然呢？

每个人的价值，都是可以计算的。

一个健康的、心智健全的年轻人，经过教导之后，每个月可以产出15万左右的纯业绩。

除去各种上下打点的开销、除去园区运营的成本、除去工资，这15万的业绩最终会转化成10万纯利润。

按照一个员工大约28个月的生命周期来算，每一个员工可以创造的价值是280万。

这280万的价值被榨干以后，员工或许会选择主动离开，又或者会被动地被清理。

主动离开时他需要缴纳30到50万不等的违约金，被动地被清理时，他会带来几乎同等金额的“报废收益”。

不管这样的报废是以“整件”形式转卖给另一个下层园区，或者以“零件”形式卖给湄索那头有需要的贵人，价格都是一样的。

这一个个的数字，就是他们的一生。

当然，这也是自己在经营“生意”时，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钱隼渐渐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商人了。

财报、风控、预算、精细化管理......

这不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才会去做的事情吗？

可为什么......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会被人用弓箭射穿脸颊、会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在船上？

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能是这样！？

钱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已经被重创的神经，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发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也在顷刻间消散。

没机会了。

根本就......不可能反抗。

钱隼急促地呼吸着，鲜血灌进喉咙里，让他咳嗽不止。

看着船上那四个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他心里只有后悔。

直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他只知道，其中一个人是瓦努阿图这地界上有名的掮客，靠办理护照、居间串联为生。

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半夜拎着枪冲到自己的酒店里，像打狗崽子一样把自己这边的四个人打残，然后绑架到船上呢？

这一贯都是自己手下的人做的事情啊......

早知道，就不应该去招惹那个什么“海虎”的。

早知道，自己干嘛要派手下去找他呢？

虽然知道是他挑唆了自己和那些掸邦人，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自己的地盘，吃了亏就吃了，本身损失也不算太大。

结果非要争一口气，搞成现在这个局面......

或许再往前推一点，自己压根就不应该亲自来瓦努阿图。

虽然那批古董很值钱，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前程”罢了，何至于把命都搭上......

重重地叹了口气，钱隼突然发现，船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原本持枪警戒的几人也都站了起来，围到了他的身边。

“废话不多说。”

微微亮起的晨光里，其中一个面容稍显清秀、但眉眼格外冷峻男人开口说道：

“我们要的东西很简单，钱，物资，还有情报。

钱我要不被追踪的钱，如果是U，先进混币器混过之后给我。

物资.....你们所有的随身物品我都已经拿到了，但如果身上还有什么藏着，最好现在交出来，我不想挨个搜身。

最后是情报----我们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叫谢琦，应该在你们妙瓦底。

把跟他有关的所有情报全部交出来，可以换你们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钱隼身边立刻有人强撑着想要坐起，钱隼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便又立刻躺了下去。

“我.....我来谈......”

钱隼含糊地开口----他的舌头同样被锋利的箭头划伤，说话极其费劲，但好在还能听懂。

“我们无冤无仇，我想清楚了，你们无非就是冲着那东西来的。

现在既然已经到你们手里，那就.....那就......归你们了.....

至于钱.....我给......

我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你说个数字......我安排转账。

纯币交易，没问题的......就当买我们的命，可......可以吧？”

“一个亿。”

林羽冷漠开口，钱隼愣了一愣，脸上挤出一个苦笑。

“兄.....兄弟......你这就有点开玩笑了......

你应该也知道，整个链上的U都是流动的，谁会在账号里存那么多U？

500万.......500万怎么样？只要你放我们走，钱马上到账......”

钱隼努力冷静下来----这种生死时刻，他其实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所以他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妥协。

要是自己轻易地把钱交出来，搞不好下场就跟之前几个手下一样，直接被他们埋在沙滩上。

一定，一定要绷住。

谁先妥协，谁就输了......

此时天色已经褪去了深黑的底色，渐渐从黑转蓝。

视野更加清晰，他直视着林羽的眼睛，努力想要展示出一个末路枭雄的气魄。

可林羽却似乎压根没被他的气势压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开口道：

“现在转账，你们只有1分钟时间。

手机在这儿了，自己认领。”

话音落下，身后的许远立刻把手机丢在了地上，仍有行动能力的其余两人立刻爬起来去抓手机，而那个喉咙被洞穿的男人，哪怕此时已经重伤濒死，却仍然拼尽了全力想要抬起手。

他们都知道，地上的手机是他们活命的唯一希望。

可偏偏这四人中，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谁都不许拿！”

钱隼的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怒吼声，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看向林羽。

“兄弟，这么搞就没意思了吧？

我是什么人你可以去打听----我不知道你是哪一支的，我不知道你上面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上面是坦亚翁长官，还有纽索将军......

你们干掉我没用的......你们手上的东西烫手，早晚会被查出来的。

怎么，你们还想跟两个长官对着干吗？

别傻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到手就行，没必要搞出人命.......”

钱隼越说越自信，仿佛找到了自己在妙瓦底时那种运筹帷幄的状态。

这些人不可能真的敢动手杀自己的----真要动手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

还等现在吗？

而果然，借着淡蓝色的天光映照，他从对面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表情里，也读出了一瞬间的犹豫。

趁热打铁！

钱隼继续说道：

“你们只是被利用了，你们只是把刀子，没必要玩命吧？

我们可以好好谈.......

钱，我是一定不会提前给的，这是规矩。

但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那个谢琦......

他只是个小角色而已。

在我面前，他就是个小角色。

你们要找他？你们要杀他吗？

等我回到妙瓦底，我马上把人交给你们。

你们不是掸邦的，那就是佤邦那边的咯？我们都是同胞啊......掸邦人不同种，可我们是同文同种的啊......

怎么样？能聊吗？”

这一瞬间，钱隼甚至有了些俾睨群雄的气势。

他的背后，海天一线处，橙红色的光芒正在亮起。

林羽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那个谢琦，他在哪？”

“我暂时不知道----来之前，他在巴安县那边，不在妙瓦底。

但你放心，我会找到他的......放我回去，今天的事情我当没发生，我们还是好朋友......”

钱隼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他隐隐感觉，这事情快要谈成了。

毕竟，所有筹码都在自己手里，并且自己还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那事情怎么可能谈不成呢？

----可下一秒，林羽开口了。

“所以，你是不愿意给钱，也不愿意给情报？”

“在我回去之前，不会给。”

钱隼坚定地点头，林羽也紧跟着点头，开口对陆乾说道：

“卸掉胳膊，用渔网捆起来，加上配重丢下海。”

“好。”

陆乾回答得毫不犹豫，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渔网立刻罩在了钱隼头上。

他惊骇欲绝，甚至都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渔网已经被死死收紧。

“不是，不是----你们不能-----”

“哗啦！”

一声巨响。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

阳光透射水面，激起一片粼粼波光。

能见度极高的海水中，一个黑影挣扎着缓缓下沉。

气泡从海水深处翻涌而上，又在一片碎金中破裂。

林羽转头看向船上仍然躺着的三人，冷冷开口问道：

“他不说啊。

那......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