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巅峰的玫瑰
书名: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作者:讳疾
第146章 巅峰的玫瑰
谢问寒暴露身份后, 有坏处但也有好处。
好处就是他能“光明正大”地白天也陪在薛慈身边了,正好只薛慈一人看得见他,便黏人得颇不像样。谢问寒待在实验室, 忙起来就独自处理些白家和公司的事务, 处理完了便来做薛慈的助手, 偶尔恶劣起来也会在一旁引诱着薛慈“不务正业”——不过整体而言,有谢问寒的加入,薛慈研究进度倒是一路很顺风顺水。
不过半年, “屠神计划”在薛慈主导下研发成功,可复制芯片被重新命名为“原分芯片”,可以被系统化地合成组装,一举改变了现今的芯片格局,带来的利益变动更为莫测。不少世家都在这趟风口变动中飘摇不定,只薛家屹立不动——看上去倒是早有眉目的模样。
但不管华国内部如何震动,经济科研趋势都是不断向上拔高着,仿佛整体都经历了一场革新。相对而言,其他芯片强国顿时被甩下一截, 且因为芯片成本仍居高不下,华国却已开始推行原分芯片,以至原本制定的经济体系极不稳定, 其中上层受此影响最大, 甚至引发了几场规模不小的暴动, 不得已只能求助于华国。
倒不是他们想被扼住喉口,而是他们自身的研究团队始终只能围绕那一星半点的思路周旋,进度却无法再近半步,仿佛往哪一处发展都是碰壁而归。
说个玄学一点的概念,就仿佛是上帝剥夺了他们灵感的机遇, 在茫茫大雾当中,却始终摸不到那道触手可及的门槛。
在这种时候,便免不了有些嫉恨。
……谁知道华国国芯院都是群什么怪物,到底是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究出这么成熟的技术的!
而令众国首领日夜难眠的“怪物”,正好今天从潜龙基地中离开。
任务圆满完成,薛慈自然能从对外封锁的潜龙基地中出来了。
只薛慈现在到底身份特殊,哪怕能自由行动了,身边也被特殊部队严密保护起来。
外界大多数人,包括薛正景和薛浮,都只知道薛慈参与进了
“屠神计划”中,是研究员中的一员,却不清楚他不仅是参与了,还是计划的主导研究员,贡献了最核心的力量。因此还觉得国家未免太过……周全了一点,连他们都保护起来了。要知道薛家又不是普通人家,应对些刺杀、绑架根本不是问题,参与一趟研究,倒被当成高危人群来呵护了。
薛慈也没告诉他们……纯粹没想起来要说这件事。
薛正景和薛浮急得是在基地门口接人的,快一年没见薛小少爷,又想念又心疼得不行。
其实这一年薛慈并未吃什么苦,整个基地都将他当国宝供着,掉一斤肉都有专业团队讨论方案,睡眠运动时间也足够充足,稍微做久点实验都要用药养着眼睛,除了皮肤比进来前更显得皙白,身体明显比之前好了些。
但面对薛慈明显更匀称、还拔高了些的身形,薛正景和薛浮就是能瞎着眼、黑着脸说薛慈被养瘦了许多,抱起来都轻了,在那基地当中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薛慈:“……”你们开心就好。
这一年的时间,薛家的核心几乎已从洲城搬到京市来,另买了一处地界,复刻了洲城的薛邸。花园美景、桥梁流水,都是依照洲城那处原样建造的。最精心的还是薛慈那处房子,卧室内都复原得一致,连那些已绝版许久、几乎与黄金等价的书籍都原样收藏了一套回来,摆在薛慈的屋中。
就好似他从未离开一样。
回家的第一顿用餐自然是在薛邸内的家宴,薛慈略有兴致地去翻那些书,薛浮敲了门进来,和小少爷道:“阿慈,今天你回来……打电话给谢问寒,让他也来吧。”
“嗯?”薛慈还有些稀奇,什么时候他哥和谢问寒关系也这么好了。
“父亲也同意了的。”薛浮慢吞吞解释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倒也殷切和薛家往来,每日向我们打听你的事。只是我们不好开口解释,他等了一年也还一如往日,只期盼你给他回音,想来也对你有些真感情……”
言下之意,却是谢问寒勉强算通过考验,在父亲眼前没那
么碍眼,可以邀来一并用次家宴了。
薛慈:“…………”
他下意识揉了揉“深情不悔”、“一年未见”的谢问寒先生昨天还给他弄疼的腰。
…
国芯院特殊研究部内部会议。
放在桌面上的是关于薛慈申请二级芯科勋章的材料,原本是以国芯院那个名额递交上去的,却临时被一位副院长拦下来了。
冯副院长如今年龄已大,身体不济,退休也约摸是这两年的事,名望却依旧很高。
此时他紧皱着眉,声音都有些喘了,“简直胡闹!他如今才多大?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大学都还没毕业,甚至未进入国芯院,却要以院内的名义给他申请二级芯科勋章,要不是我拦下来,你们还……!”
他说着激动,咳嗽起来,身边的同僚连忙帮忙抚背宽慰他。
另一名副院长,同样也是先前研究团队的老教授,是在场近一半人的老师,辈分同样高,脾气还不好,立即便和冯副院针锋相对起来:“是啊,如今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却是原分芯片的研发者,这样的成就,难道还够不上二级芯科么?要不是不能跨级申报,我都想直接给他申报一级芯科了。”
这话杀伤力显著,冯副院只差拍着桌子:“老刘!你!”
“我什么?”老教授火气还挺高,“老冯,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快退休了,不好落个嫉贤妒能的名头吧!”
冯副院只差要被气吐血了,偏偏他得意门生,也是如今芯科院教授之一的莫教授,一边轻拍他背部,一边赞同老教授的话,“是啊老师,我当年得二级芯科的时候,实绩还没这么强呢。”
国芯院长见冯副院长气的快背过去了,只好出声让停一停,“冯副院有他的考量。”
冯副院这才微缓过了气,白着嘴唇,略微冷静下来才叹息道:“你们想过没有,他现在承下这么重的荣耀,将他压垮怎么办?本就在心性不定的年纪,又木秀于林。我不是觉得他不够资格,而是太够资格了。他往后,必是要接班诸位的,前途无量,一级芯科也只是时间问题,
又何必赶在这种时刻揠苗助长。”
这倒不是话术,而是一腔惜才之心,才格外患得患失。见他情绪低沉,便是连老教授也难得没和他置气,只是哼了一声。
“冯副院。”
最后还是华教授先开的口。
她目光很平和,说话也不疾不徐十分清晰,“我认识薛慈,可能比诸位都要早一些。坦诚而言,我也没想到他能……带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我或许对他了解浅薄,但胜不骄败不馁这点,至少前者我看着他做到了。他是一个很谦虚且永远有进取之心的学生,纵使年龄上要小一些,我也不认为他会犯冯副院口中的错误,所以我希望他能得到应有的、符合付出的奖励,而不是被默认的‘规定’束缚。”
华教授没有说的是,她甚至认为薛慈,谦虚得有些显得自卑了。
所以她希望薛慈认知到自己的价值,更自信,更一往无前,更璀璨得不可阻挡。
华教授叹息着说:“他是新生代,也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冯副院,你应该对我们的未来有些信心。”
冯副院原本做好力排众议的准备,甚至哪怕担上嫉贤妒能的烂名声,但这会却是微微沉默犹豫了起来。
他叹息着说:“二级芯科勋章不仅是单纯的荣誉而已,它背后的责任,是指导着一个国家的方向。”
“华副院,你认为薛慈能承担得起吗?”
冯副院叹息着说:“我想相信他。但是十九岁太年轻了,纵观前后,过往未来,也从没有这个先例。”
“好了。”国芯院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最后下达了决定。
“这份申请材料,不会以国芯院的名义递上去。”
老教授微微皱眉,“院长……”
“以我个人的名义。”他补充道。
这其中也是有区别的,如果走的是国芯院名额,批复下来十拿九稳。但如果是院长个人推荐——那也的确只是个门槛名额而已,批复下来的几率很小,不足一成。
除了看实绩外,多少有些运气因素——比如上面对一个这样年轻的二级芯科勋章获
得者是什么态度。
这是各退一步衡量出的结果,会议也随之结束。
双方都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满意。
冯副院准备离开时,却被华教授喊住了。
“冯副院。”华女士提前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原本二级芯科的评选是有一个年龄上的潜规则的?”
冯副院愣了一下,其实没想到华女士是找他说这个。不过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印象中的确有:“过去的二级芯科只授勋给三十岁以上的芯片学者……”要是一直维持这个规定,今天他们也不会有如此烦恼了。
“后来,这个规定被打破了。”华女士温和补充,“冯副院,我就是那个打破规定的先例。”
冯副院略微错愕,他看向华教授,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对。”
在二十四岁进入国芯院,二十六岁获得二级芯科授勋,华教授本身,就像一本不合常规的传奇。
而现在,传奇本身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成功过一次。”
“我相信,薛慈会成功第二次。”
冯副院略微沉默了。
“拭目以待。”
“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会恭喜他。”
…
薛慈并不清楚在京市的某个角落,有人以他为中心展开过激烈的讨论。
他也实在没什么好操心的事——在离开基地之前,有专业人员给他们每个人都做了心理疏导,主题就是他们的研究功绩出于保护原则和保密条例有可能不会被公开,大家要做好心态调整。
这其实只是每项重大研究完成后的例行公事,但是薛慈是当真了,也不再操心研究的后续。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就这样很悠闲地休息了半个月,薛慈又有点闲不住,想搞些研究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薛慈在接完电话之后,表情变得稍微有些……茫然失措。
正好是家宴时间,薛正景立即警惕起来,皱眉望向薛慈。薛浮已经靠过来了,温声问“阿慈怎么了?有事可以找哥哥分担”,谢问寒更是耳朵都快贴过来了,薛慈才答应了一声
,将电话挂掉。解释道:“喊我……领奖。”
“什么奖?”薛正景还怪不满的,“现在野鸡奖可多,不过是想蹭蹭名气,不必去。”
“不是野鸡奖。”薛慈摇头。
略微平复了一下道:“二级芯科勋章颁奖仪式。”
“……”
刹那间,室内安静了一下。
只要是受过教育的人,都听过这项奖章,更何况是薛家的地位,便更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哪怕深知薛慈优秀出色,恨不得天天炫儿子的薛正景,都略微沉吟后道:“我找人确认一下。”
薛慈说不用,下意识先问了通讯录中最近联系的那位教授。
“华教授。”薛慈低声询问,“我接到一个电话,通知我去参加二级芯科……”
他还没说完,便听华教授爽朗地道:“已经来了?”
“薛慈,恭喜你。打破了我的记录,成为最年轻的二级芯科勋章获得者。”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很高兴。”
那种强烈的欢喜,似乎都透过通讯工具传染了过来,让薛慈也忍不住地高兴起来。
也是这时候,他才听见自己疾速跳动的心跳声。
华教授说:“再过几天,你的邀请函就应该寄到了,到时候我也会去现场。”
薛慈已经忘记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是交谈完后挂上了电话,然后对上一双双比他还要紧张的眼,略微失笑起来。
心情也瞬时平复下来了,“是真的。”
“时间在二十二号。”薛慈说,“我们一起去吧。”
·
二十二号有新的二级芯科勋章授勋者这事,不仅在芯片科研圈内部引起的震动颇大,连民众关注度都比以往高了不少,早早就引发了热烈讨论。
要知道就在几年前,这种重要仪式其实还比不过些娱乐新闻,但从几场关注度极高的芯片比赛举办以来,这种情况便有所改善。又何况近来的“原分芯片”影响极大,再不关心时事的普通民众都能对其重大意义分析的头头是道,华国的芯片学界更是被整个世界都密
切关注着,才显得这次的授勋仪式格外盛大隆重。
人们早早就守在了直播厅,各大社交软件还正在热议讨论着。有些人可能不太清楚“二级芯科勋章”代表的意义,这时候便有人出来科普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誉,就算是加入国芯院的那些专家——芯片科研这方面都做到了顶峰了吧?但是都不一定能得这个二级芯科,拿三级芯科都是特别了不得的了。”
“上一个拿了二级芯科荣誉的教授,好像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出一个怎么了?你别看y国那个核心科学奖,c国那个特殊荣誉奖,那倒是一年能出一个了,可是能和芯科这种等级的比吗?”
“授勋人不好说啊,名单都是保密的。不过我个人猜测应该是发明原分芯片的那位学者,这成就放眼全世界都是牛逼的。”
“你这一顿分析猛如虎,得出来的结论也太好笑了。都能搞出原分芯片了,难道还会没得过二级芯科吗?”
眼见热烈讨论的人要吵起来了,众人蹲守的直播厅也一下亮了起来,开始直播了。
仪式虽然不长,但相当庄重,连观众们都被那种紧张氛围感染了,一下都没人继续讨论。
——而现在即将要被授勋的人也很紧张。
薛慈站在台下,就没这么紧张过,也好在他不是爱出汗的体质,外貌上才没露怯。眼见着要上台,他轻声道:“谢问寒。”
谢问寒就守在薛慈旁边。
其实薛正景也在,还以为阿慈是在喊他,往前凑,又被薛浮给拉回来了。
谢问寒靠过去,轻声说,“嗯?”
“我紧张。”
谢问寒有些失笑,他握紧薛慈的手,把他紧蜷着的指尖微微松开一些,以免薛慈掐疼了自己。然后握住了,俯身亲他一下,“这是好事,又不是坏事,开心一点,嗯?”
哪怕是后台,也是有许多人盯着的。薛慈被亲了一下,果然忘了紧张——他脸都红了,不甚严厉地瞪了谢问寒一眼,才准备上台了。
少年今天穿得很正式,哪怕
刻意往成熟些的风格打扮,却依旧显得腰细腿长,遮掩不住的漂亮。唇红齿白,在出现在众多镜头面前时,下意识笑了一下,便见艷色无边。
而当他出现在镜头前,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微微呆了一下。
心里猛地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来……这也太好看了吧!
但等那股被美色所迷的晕眩过去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这是……谁?
他们想了半天脑中才突兀挤出一个名字。
薛慈吗?
薛慈在一年前几乎红透半边天,哪怕他销声匿迹了整一年,也是有许多人认识他的。之所以这么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现今的薛慈居然比一年前……还要好看许多,样貌更出挑了。
虽然能见到这样的大美人,极其让人心驰神漾,但很多人也及时反应过来了,这可是二级芯科勋章授勋现场,薛慈怎么会在这里?
替亲人领取吗?
但这个猜测也维持不了多久就被打破了,仪式上的名字写的很清楚,获得人就是薛慈。
一时间,又是诸多争论疯起。
不是说薛慈不厉害,他几乎是所有人心目中对天才的完美代名词了,但是以薛慈的成就,拿到二级芯科勋章是不是稍微勉强了点?就算是不了解这个奖项的人,在这些天被轮番科普轰炸以来,也知道这代表了芯片学界的最高荣誉,颁给这样的年轻人,实在轻率了一点,连比他功绩更深厚的老前辈,都才是三级芯科。
但没等这种疑虑爆发出来,直播的画面还在继续。
给薛慈授勋的人,是华女士。
她不仅是来旁观的观礼者,还是来将这份荣誉,亲手颁给薛慈的人。
她的声音很清晰平缓,带着一种奇特魔力,清楚传达到了每一个人耳中。而此时,华女士正缓声念着薛慈至今为止的科研成就。
相比过去的哪一位二级芯科获得者,这份“成就名单”都太短了,只寥寥几项。
但就是因为太少,所以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大家都听的很清楚。
——“原分芯片创始者
。带领研究团队司空翊、齐云乐、南室……在潜龙基地进行为期三百二十一天的……”
在这项荣誉的诵读过程中,刚刚还密密麻麻的争议疑问,瞬时消失了。
最先冒出来的,还是几个情绪表达相当激动的“???”
“???”
“是我听错了吗,薛慈就是原分芯片的创始者??”
“救命,我感觉不止我下巴落体了,可能很多国际友人也要sos了”
“谢谢老天让我又一次知道了我就是来这个世界凑数的tvt”
“不是……薛慈那种你不能拿正常人和他比,我怀疑他有可能不是人……”
华女士才不管她的话对多少人的世界观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在念完数量极少但是分量极其动人的科研成就后,便将二级芯科勋章授予了薛慈。
薛慈很平静地接过,心中已经一片空白,但面上却极为从容镇定,平稳念出了默背几遍的获奖词。走完那套程序后,才想起来一些……对他来说更为重要的话。
“获得这项荣誉,我还要感谢一个人。”薛慈的目光微微抬起,望向台下众人。
“他在原分芯片项目的研究中,为我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动力和帮助。”谢问寒当时的存在不被任何人知晓,他在研究中提供的作用也不会为人所知。但这一刻,薛慈站在台上,将荣誉和他共同分享。
“……他是我的未婚夫,谢问寒。”薛慈说,“谢谢你。”
网上讨论区又掀起一阵狂风浪潮的“?”
“我刚刚还在说薛慈就是原分芯片的创始人是我今年最惊讶的事,现在我要收回,薛慈订婚了才是最惊讶的事,over”
“梦回当年……我妈问我为什么看着授勋直播在吃狗粮。”
“他两当年官宣的时候,我还说薛慈这种太优秀的大美人是不会和人长久的,没想到现在……唉我承认是我阴暗了。”
台下,谢问寒也怔住了。
他的位置离薛慈很近,又是最中间的座位,只微一抬头,便能清晰见到此时薛慈对他弯起的唇,那双黑沉眼眸也与他
.
147、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一]
薛浮看着送到桌案上的收购案, 微微皱了下眉。
纵使在商业方面极有天赋,也偶尔有处理事来实在不大得心应手的时候。比如这项收购案就麻烦至极,合伙伴是那位难缠的季家主,交涉流程繁琐棘手, 处处埋着陷阱引线, 要一一斟酌。光是与对方交涉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精,更不必提接下来的饭局还要来应酬——薛浮最近总是焦躁难安, 夜里还有些失眠, 再面对这些事的时候, 也罕见地感觉到了郁闷烦躁。
更郁闷的是,和季家合的收购案,本来是由薛慈负责的。
实薛慈在这方面也有天赋。
不同于薛浮在各方面受到的良好教育,薛家长子身份带来的资源和父亲的支持, 使一路上顺风顺水;薛慈就好像从石缝冒出来的一束青芽, 哪怕没得多雨露灌溉,也奋长成了让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无法完无视的模样。
薛慈不够讨人喜欢, 以的每一项回报都要索取比平常人更多五分的努, 才能堪堪达成一样的效果。但即便如此, 也是旁人眼的天骄了。
哪怕有那样优秀的长兄在前, 也没能使薛慈的光芒彻底掩盖, 从这一点上看来,的确做的出色。哪怕是薛家摒弃割除的细枝末节的项目,也总能在手上起死回生。
但不管是薛正景还是薛浮,好似都没有因为这些不吝啬地给予一些夸奖。
也就是现在,薛浮接手了原本薛慈负责的项目,亲身体会过那位季总的难缠狡诈,才会在偶尔走神时想到——
薛慈和交涉的时候, 也这样为难过,气得头疼过么?
能将这种棘手商务处理好,薛慈似乎比想象还要出色才对。
但这种赞扬的情绪似乎又快地冲淡了,唯独留下一些烦躁。等这种不悦各种烦心事堆积到了极限时,薛浮的面色愈加冷淡凌厉起来,文件夹稍用些气扔到了一旁,尖锐的边角碰撞出了沉闷的声响,“嘭”的一声,让薛浮的眉头就跟着狠狠皱了一下。
也正好是在这个时候,薛浮的助理推门进来汇报工。
似乎看出薛浮的心情不佳,的语速非常快速精准,报告完后便敛首站在了一旁,等候着薛浮的指示。薛浮的确也没什么能再苛求工方面的话,只能略带怒意地:“去和薛慈助手接洽一下,什么时候回来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事都丢给别人,帮收拾烂摊子。”
薛浮前段时间出国办公,倒是听起属下有人汇报。家主和薛小爷似乎起了些矛盾,薛正景在办公室内大声呵斥过薛小爷,似乎还动了手。那天薛慈是掩着眼睛出去的,似乎是……见血了。
薛浮的时间不是用来处理这些琐碎小事的,当时又非常忙碌,于是让属下停止了汇报,便匆匆赶往下一个宴会。
直到回来后,薛慈手上负责的两项重要商务的负责人,来找到自己帮忙“主持大局”。
薛浮便又知,薛慈或许又是“离家出走”了。
一年前,薛慈和父亲生了一次极为尖锐的矛盾时,便这么不管不顾地消失过一次,手下子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找到自己这里。薛浮代为接手了一阵,处理完那些紧急情况,找到薛慈的时候,年正喝的烂醉,抱着酒瓶,茫然抬头望向的长兄。
似乎突如来的光线刺激到了,一抬眼,便有泪水滚落了下来,眼睛也是通红,看着实在可怜。薛浮原本想要斥责一顿,但喝醉了酒的薛慈和粘糕那么缠着,难得缓和了一些,安慰过薛慈几句。
薛慈后面又回来了,一场原本使和薛家该分崩离析的争端,似乎又悄然抹平了。
以当这次的两个负责人找到薛浮头上时,薛浮理应当地觉得薛慈又“故技重施”了。
不过想到这次父亲做的似乎是有些过火,薛浮勉强按捺下了心的烦躁不悦,迅速地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却没有再去安慰小朋友的闲心了。
这种事次数多了,薛浮也会厌烦,更不希望薛慈会养成习惯——用这种不负责任的方式来引起旁人的关注。
想到这里,薛浮的语气便渐渐严厉危险起来:“告诉……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但是助理听到这话时,表情却更加诡异奇怪了,还有种难言的、对薛浮的惊愕。
“可是,薛总……”吞吞吐吐地说,这种扭捏情态倒是见。
说:“薛小爷已经……”
“够了。”薛浮却只是冷淡打断了的话,紧皱的眉心和低气压都让人噤声了。薛浮说,“我不想听解释。”
的心情的确不好。
于是助理理智地收声,没在这个时候再去触霉头。微一躬身,退下了。
“白哥牛逼!!!”
“白哥我爱!!”
“澄一白yyds哈哈哈!!”
震天的呼喊声响起,第二名冲刺的车比起澄一白晚到线了半分多钟。澄一白解开安带,从设计特殊的车舱内翻身走了出来,再轻柔不过地戴上了“新老婆”的车门。皮肤在那辆骚红色的车身映衬下显得极白,气色也好,神清气爽,在胜利光辉的笼罩下更显得英俊许多了。
为比赛的胜利者,同样也是车队最大的功臣,澄一白那群朋友一拥而上,恨不得将举起来抛在天上以示庆祝,夸奖声更是不绝于耳。澄一白刚出了点汗,又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于是轻轻一摆手,眼皮子掀开了盯着,一下就和看透了这群人心里的缺德想法似的,说了句:“免了,别碰我。”
然后随手接过了有人递过来的水,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澄一白实没注意谁给递的水——那么多人都递毛巾端水的,又都凑到了面前,反正都是兄弟,随便挑个就是了。
却没注意到自己挑的水,是一个漂亮秀气的年递过来的。
年相貌生的十分精致,且颇为心机地上了点薄妆,更显得唇瓣朱红,面颊雪白透着薄粉,手上细腻无茧,手腕上打上一点腮红。
身上都带着点格外不同的香气,混在这群男人堆里实不一样。当手上骤然一空,水拿走的时候,脸一下便红了,人也都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开始起哄。
“嗯?”澄一白还没反应过来出什么事,和对战车队的队长——也是那位第二名就走过来了,客气地说请吃夜宵。
这就是某种示好态度了。
也算不打不相识,澄一白态度也算客气——是喜欢交朋友的性格,又容易讨人喜欢,双方一下热络起来,吵着去撸串,那架势就好像在半小时前对手相见分外眼红的人不是似的。
一群人风风火火准备去吃夜宵,刚才给澄一白递水的男孩子,不知怎么就挤到了澄一白的身边。
澄一白还没怎么在意呢,就听见年细声细气地和搭话:“白哥。”
“啊?”澄一白看一眼,才想起来这小孩是哪个兄弟的弟弟,一幅乖乖仔模样。对赛车好像也没什么兴趣,不知为什么总跟在哥屁股后面跑。
“乖乖仔”和澄一白一说话就脸红,但措辞却一分不乱,吐字清晰,仿佛疑惑一般地:“薛慈哥哥怎么没来呀?”
这么一,旁边倏然静了一下。
但年好似完没觉似的,兀自:“以前每次比赛,薛慈哥哥都会来的……这次是太忙了吗?”
澄一白也顿了一顿。
不知为什么,矿泉水瓶子按得微微往下陷了一些,澄一白却丝毫未曾察觉。
在年开始感觉到不安,尴尬笑着想要扯开话题的时候,澄一白忽然:“我和……分手了。”
薛慈再也不会来看的比赛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澄一白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
实没有那么喜欢薛慈——且认为薛慈也没有那么喜欢。只是两人刚好合适,就凑合在一起,薛慈又是一个好的朋友,澄一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是这几秒钟的犹豫,便导致了后面的阴差阳错。
以当薛慈现心里另有属,于是提出分手时,那种冷酷又决绝的态度,澄一白是绝没有想到的。
那瞬间惊愕甚至冲淡了有的情绪,澄一白甚至还有些生气地想,薛慈从没有对自己这样冷过脸。
澄一白心里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大事。
即便薛慈接受不了,大不了分手好了,两个人也不过重新变回朋友而已。
但没有。
从那天以后,薛慈拉黑了自己有的联系方式,单方面断绝了和澄家的往来。好像整个人,就突然从澄一白的生活里消失了。
也不会再有人等在赛的终点,熬夜等每一场比赛。
澄一白从车上下来,也不会再看见薛慈怀里抱着水,夹在手肘间,还在努给鼓掌的模样。
那时候薛慈眼里会如同倒映进星空般的明亮,澄一白也会偶尔出神地想:怎么身边会没有人和薛慈告白呢?比自己长得好看多了。
明明分手的时候,澄一白都没有多难过。
但这时候回忆起薛慈,却会突然烦躁起来。
“别提了。”澄一白说。
这种好脾气的人,是和别人臭脸的,以当烦躁起来,就会显得尤为明显。
人也一下静了下来,嘻嘻哈哈地扯开话题。
偏偏年就不依不饶地追着,脸上做出惊讶神色,眼底却远比的神色来的平静,“什么?、分手了啊?是谁先提的,不会是薛慈哥哥吧?”
“小蕴。”年的哥哥一下搭上的肩膀,满不在乎地,“那当然是澄一白好不好?就薛慈那个死人脸,我看不爽久了,澄一白能忍这么久不错了,要我早就把甩了。”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澄一白的朋友纷纷应和,“是啊,白哥和那种人在一起,最开始真是吓了我一跳。”
“恭喜白哥脱离苦海,今晚通宵喝酒啊!”
“这不得庆祝下。”
连刚和认识的新车队队长都忍不住望过来,八卦:“这么高兴干嘛,那个薛慈,‘极品’吗?”
这里的“极品”显然是贬义词,小蕴的哥哥说,“那真是太极品了。”
车队队长看了澄一白一眼,想不到这种长得好看出身看上去也不错的帅哥眼光怎么会这么差,随口,“丑吗?”
“丑?呃,也不算丑。”
“那就是脾气差了?还是品格不太好?”
“也……也不好说吧。”
薛慈脾气当然不算好,但对这些人实还算客气,一群人表面上也没什么摩擦,倒是内地里腹诽过薛慈多次,忍不住便将那些高高在上点评的话翻来覆去的说。
澄一白以前不怎么管,也是知这群人背地里虽然不满,表面上对薛慈还挺客气。但听越说越过分,忍不住地冒出火来,“成了,都给我闭嘴啊。薛慈怎么得罪了怨气这么大,和我谈过又不是和谈,关屁事——”
澄一白眼皮子一掀,“滚滚滚。”
虽然有些火气,但这群人都是澄一白朋友,知气消得快,也不怎么惶恐,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唯独小蕴的哥哥还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那行,不提了,反正也甩了,怪可怜的。”
“叶乘,”澄一白说,“再阴阳怪气我要揍了——还有,是我薛慈甩了,能不能别瞎说?”
叶乘还没反应,叶蕴倒是惊呼了一声,一眨眼,眼眶都似红了一般,仿佛不敢置信地看着澄一白,“、怎么好意思和白哥提分手?”
叶蕴垂着脸,低声呢喃着,“如果是我的话,我一会好好珍惜白哥的。”
声音小的和蚊子似的,澄一白又正烦,根本没听清叶蕴在说什么。人倒是起哄起来了,叶乘更是“靠”了一声,随手抽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嘴里,也不点烟,就斜睨着澄一白,“澄一白有事没事啊?这还能甩的,说——算了。说实在的,要真缺男朋友不如和我弟在一起吧,不比那个薛慈好个百八十倍的?”
叶蕴急得喊了一声:“哥!”
但喊完后却不吭声了,像是默认一般,等待着澄一白的答复。
结果澄一白却笑了。
“弟?”
完没感受到那种暧昧因子似的,半晌才把目光懒洋洋落在叶蕴的身上,端详了一会才说:“脑子没病吧,哪里比得上薛慈?”
这话尖锐的简直不像是澄一白能说出来的话。
叶蕴一下就愣住了,抬起头,刚才还绯红的脸颊苍白了起来。
别说,连叶乘都傻了一下,然后气急败坏地骂起来,“澄一白今天吃枪.药了是吧?我哪得罪了,踩我弟干嘛?”
“我没有啊。”澄一白表情完称得上轻松诚恳,“论长相,薛慈也就比弟好看个十倍吧?论能,是薛家次子,刚成年就进公司完成几项棘手项目,接手了亏损门让它起死回生,弟还在做个混吃等死跟哥哥屁股后面的富二代。论学历,薛慈是名牌研究生,弟还是捐个楼才有书读。哪怕论出身,薛慈也……算了越说越气,操,叶乘才恨我吧,我刚和薛慈分手就给我介绍个这么次的男朋友,想我嘲笑是吧?”
“!”叶乘气的不出话来,可是想反驳……却现脑子里空荡荡一片,竟然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
印象里,薛慈一贯是个差劲的人才对。差劲得一得知薛慈和澄一白谈恋爱,第一反应就是为澄一白的眼光不值,找了这么个对象。可是细细掰扯起来,叶乘却突然泄了气,现薛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缺点啊。
叶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只好继续火,“澄一白,现在是要为了个前男友不要兄弟了是吧?”
澄一白却突然换了一幅笑脸,“那哪能啊,叶乘,我当然把当朋友了。”
叶乘还没缓过气,就见澄一白脸上的笑容,又淡下来了。
说:“以有些话,薛慈不和计较是看我面子。现在我分手,不成仇人就不错了,以后说话也得小心一点……要不然,是不是真觉得以的出身,捏不死姓叶的啊?”
接下来的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但澄一白却还是满身的轻松。
泄了一通,也突然就想通了。
要不然找个时间……还是和薛慈个歉吧。
哪怕不是为了间的情谊,也总要考虑一下澄薛两家间的关系不是吗?
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澄一白才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148、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二]
月十七日是薛慈的生日。
这念头浮现的也实在莫名其妙, 像是凭空出现在脑海中一般。薛正景其实没怎么记薛慈相关的事,自然不可能对一个小小的生日上心。但他出席朋友孩子的生日宴会时,突然就想起来薛慈的生日也在月来着。
这不算个特殊的日子。
去的月十七,薛慈要负责一项大项目的开幕式, 整天都泡在会场中。
的月十七, 正赶上分公司动荡期,薛慈日夜不眠在公司处理文件, 恐怕也得不了几分的闲暇。
大……
至少薛正景是记不清了。
他关于次子的少得可怜的生日印象, 停留在薛慈十八岁的时候。
薛慈鼓起勇气, 对他的父亲说,想要进入公司帮忙。
薛正景忘了当时自己是什么态度了。
或许是冷笑、嘲讽、漫不经心……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脸色。他心中讽笑着薛慈的不自量力,疑心他是不是想拥揽薛氏的股份,猜测他胸腔中的野心膨胀到了哪种程度, 然后应了下来:“好。”
把危险野兽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用牢笼看管, 总比他在不知道在哪一处肆意生长要好。
薛正景又一次收束了系在薛慈心脏上的丝线,他随意地拉扯来。薛慈却好似对这种看管监视毫无所觉, 在薛正景答应下来后, 眼睛倏然亮了。
薛小少爷会露出很软、很甜的微笑, 他似乎想靠近一些, 用他柔软的黑发去蹭一蹭薛正景的手, 但很快又抑止住了这种冲动,只继续用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语气道:“谢谢父亲。”
薛正景甚至挑起了眉。
薛慈就好像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一样,永远察觉不到他话里的恶意。
也或许是察觉到了,只有用这样的态度才能维系相安无事,稳固住自己的地位呢?薛正景有些出神地想,薛慈倒是有一点他的影子了。
但薛正景又不愿意多的心思花费在薛慈的身上,这种推测很快打住。薛正景微微一摆手, 让薛慈退下了。
是薛慈最后一个和薛正景“度”的生日。
也是薛慈最快乐的一天。
薛慈满心期待地以为这会是个转折点,以为在公司中表现的足够出色就能迎来兄长的正视和父亲的赞许。但这从来都是一个、由薛慈私人臆想出来的弥天大谎。
除了得到更多的忌惮和警告,他好像什么也没有。
薛正景有时候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唯独对薛慈这样苛刻。
薛慈当然比不上他的兄长,但也算不上一无是处。
要说他只是偏宠长子,为了保证薛氏的名誉财富被完整传承下去,有意打压其他的子嗣,又好像不是样——他连待一个女人私自生下的私生子,都比对薛慈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与薛正景关系亲近的老友,甚至混不吝地什么都敢说,好奇询你家个儿子——是不是不是亲生的种啊?
难道是迫于什么情面,领养下来的其他人的孩子?
又或许出身来的不大正大光,是被算计得来的少爷。
薛正景瞥这群损友一眼,轻蔑地否认了。
薛慈自然是他的种,他没善心到能帮其他人养孩子的程度。
薛慈和他兄长,也是同出一母的。
这一结论或有些出人意料。
薛正景的老友静了静,突然面色古怪地:“你不喜欢他,是为……”
人压低了声音,“薛慈出生,他母亲是不是难产死的来着……不老薛啊,别迁怒孩子啊,要不然以后会后悔的。”
薛正景也沉默了一下。
薛慈母亲不是难产世的,只是生子后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后面病逝世。时薛慈又很小,后面不知怎么便有了难产去世的流言。
但这时薛正景也没怎么解释,有些不耐地说道:“……不是这个原。”
他这样的态度,反更加让人确信了,同情地拍了拍薛正景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成人的往来总是要注意尺度。些朋友也不会为一位素未谋面的子侄去踩薛正景的雷点,能出声帮一句腔,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剩薛正景混乱地想着,没有原,听起来比迁怒更让人觉得奇怪吧。
可他就是没有原的,讨厌着自己的孩子。
但最近这种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薛正景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他和薛慈父慈子孝,关系融洽。薛慈甚至成了他最宠爱的孩子,远比对待薛浮的时候要来的心软放纵。薛正景会像一个普通的父亲样,弯下腰单膝跪在地上,让薛慈爬上他的肩头,开始“骑大马”。
薛慈坐在他的肩上也不安分,张开手作飞起来的模样,有时候会突然对薛正景的头发感兴趣,开始拔有些扎手、硬得出奇的头发。
这一行为和捋虎须也差不多了,但梦里的薛正景却没有生气,反语气再柔和不地哄小孩子。
“抓稳爸爸,不要掉下来了。”
小薛慈就新把手放在薛正景的肩膀上,抱紧了一些,却是嘴硬地说,“不会掉下来,爸爸把抓的很紧的。”
有时候又梦到黑暗的房中,灯光都被熄灭了,唯独窗帘被拉开,面的星光落了进来。薛慈站在中,面是点着蜡烛的蛋糕,温暖的烛光和面雪亮月光同时照在薛慈的脸上,他初具美貌雏形的可爱面容映照的很清楚,连纤长的黑色睫羽,都清晰得能数出来一样。
旁边似乎站着谁,但是薛正景看不清楚,也懒得看清。他的目光当中,只能见到小薛慈闭着眼睛,开始对蛋糕许愿的模样,眼睫一颤一颤的。
薛慈许下了很多愿望——小孩子么,要的无非是玩具之类。也没有人告诉薛慈生日只能许一个愿望,反正他说出来的薛正景都会帮他实现。
许完面些愿望之后,薛慈又惯例地拿一个“大愿望”收尾。
他说:
“一家人在一起,每天开开心心。”
薛正景听见自己回答他。
“爸爸会让阿慈每天开开心心的。”
然后梦就醒了。
薛正景第一时只觉得荒谬可笑,怎么会做这样诡异的梦。
但梦里种对薛慈的心软和疼爱似乎残留了一些下来,这种糟糕的后遗症,让薛正景有些难以控制地回想起这段时的事。
他揉了一搜额角,有些头疼。
他脾气虽然差,却也很少做出动手家暴这样没格调的事来,对待薛慈却总会出乎意料地暴躁与怒不可遏,脾恶劣。
薛正景总是薛慈往一个极坏的方向揣测,压抑不住自己的脾气,比如上次薛慈只是来提出自己的新企划案,薛正景却总要以最尖锐的言辞来讽刺他,踩他的痛点。盛怒之下,甚至动了手,飞出去的文件夹砸在薛慈的脸上。
又似乎有某个锋利的边角砸到了薛慈的眼睛,当时薛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倒是没哭出来,只是一眨眼,有一滴血从眼角滑下来。
时候薛正景其实是没什么愧疚或者心疼感,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一突,心情忽然更加恶劣起来,说不出的坐立难安与烦躁。
或许时候薛慈再卖卖可怜的话,哭一哭的话,薛正景便也很难挂住冷脸了。
但好在薛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按着眼睛,离开了。
件事已经去有段时了,但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中,薛正景觉得这像根刺埋在心里一般,出其不意便冒出来扎他一下。算不上寝食难安,却也总叫薛正景不自在。
尤其是这段时,薛慈再也没来见他。
以往也是常有这种事的。
薛正景从不顾忌自己的坏脾气,薛慈受了粗暴对待后,也总会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发火”,听说之离家出走一段时——但不管上一次见面时状况糟糕成什么样,薛慈最后总是会回到薛家的。若无其事,像些裂痕从未发生,依旧会用又柔软又孺慕的目光看向他,轻声喊他“父亲”。
这次当然也会一样。
一如既往,从无意。
这种态度甚至也成了薛正景恶意揣测薛慈的理由之一——要不是有所图谋,薛慈怎么忍耐的了一个脾这样恶劣的父亲,不是吗?
但薛正景没到薛慈低头的天,便开始有些难以按捺了。
越长大,气倒是越大。
薛正景皱着眉想。
他这样的格,人生当中恐怕就没有“主动道歉”这一条例存在。
所以薛正景示好、暗示薛慈应该消气了的方式,也都相当的简单粗暴。
难得薛正景记起了薛慈的生日,便喊来了得力的贴身秘,让他去安排这月十七号的生日宴——要办得隆一些,不必顾忌花销。
然后秘便愣住了,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月十七,是薛慈少爷的生日宴会吗?”
薛正景不知道平时素来有眼力劲的秘,怎么会出这种低级的题来。略微不耐地皱了皱眉,“是。”
“可是——”犯了秘工作中的大忌,秘立即“可是”这两个字咽了回去,但面上却是很为难,“好的,立即去办,宴会邀请名单会交给您目……需要安排什么商业活动?”
给小儿子个生日,要安排什么商业活动。薛正景又是皱眉,觉得有些难堪起来——
他平时是表现的有多差劲,才连给小儿子个生日秘都展现的不敢置信一样,甚至能错误地理解成他要借这个机会进行什么社交质的活动,不禁恼怒,呵斥道:“不要做多余的事。”
秘微微一颤,似乎理解了什么,僵着身体低头道:“是。”
后续递上来的名单,上面倒邀请了许多名流世家,看上去十分隆。
薛正景满意地想:他这次这么花心思,薛慈应该没理由再和他生气了。
149、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三]
薛慈去世的事, 知道的人其实不多。
毕竟薛慈虽然是薛家的二少爷,但谁都知道不大受宠,素低调。相比起父亲和长兄在外的名声,更是和个透明人没什样。
连讯都是悄无声息的。
就和曾经合作过的一些公司负责人, 在交接工作的时候, 意外知薛慈过世的消息,当时有些吃惊, 礼节性地惋惜了一下。
“这轻, 太可惜了, 是怎走的啊?”
薛慈就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纪。
一听的是肺癌,走的时候虽然用药物压着,没太痛苦, 是一个人孤零零在病房离世的。不要提朋友来看望, 连亲人都没个来送一程的,这会倒是真心地为薛慈难过了一会了。
“怎说, 薛家该——唉, 这就是豪门吧。”
哪怕薛慈不受宠, 都快了, 受还是这种对待, 世家间的血脉亲情未免太凉薄了一些。
到底是人家家务事,何况又是薛家的八卦,知道的人不敢乱嚼舌根。私下里和爱人感叹一番,叹息一声豪门水深,就这样了。
直到这天,知情的负责人之一,鸿宇公司的副总接到了来自薛家的宴会邀请, 彻底懵了一下。
薛家这种等级的名门,又没有女主人,其实是很少会举办什宴会的。能收到薛家的请柬,绝对是一件值炫耀的好事,但是这主题太古怪了——
名义居然是给薛家二少爷庆生!
人都了,还办什生宴会啊?忌宴会差不多。
鸿宇副总一边吐槽,一边和妻子抱怨。
妻子听完,是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推测道:“难道只是借这个由头,好进行什合作?倒是可怜那位薛慈少爷了,活着的时候没受什重视,了还拿来做由头……”
“可是这个理由太诡异了。”鸿宇副总头皮发麻地道,“怎不直接请我去参加薛少爷的追悼会算了。”
妻子想了想,“可能是觉晦气吧,追悼会上谈成的合作,名头上不好听,你做生意不是讲究时运这些吗?”
“或许是……”妻子低声道,“那位薛总,就是这讨厌的二儿子吧,连个追悼会,都不愿意给。”
好歹是薛家的子嗣,居然连过世的消息,都没掀起什风雨。
但不管是不知情的人、还是知情者,只要拿到了请柬,都是正装出席了薛家的宴会的,甚至还带来了“贺礼”,十分重视。
开什玩笑,那可是以薛正景的名义发出的请柬,不要说是给一个过世的少爷办生宴了,就是给本人办追悼会,都能笑着过来给灵牌献一束花。
但唯独薛正景不大满意。
宴会的举办地点选在的一处私人岛屿上,买下来足有五,上面的设备建筑都修缮的十分完善了,除了建立了等比缩小复刻的墅群外,还新修建了一处漂亮礼堂,这次宴会的主,就安排在礼堂当中举行。
礼堂当中铺满了银绿色调花束地毯,装饰融洽,暗藏玄机,是很典雅大方的布置,但薛正景身处其中,只微微皱眉,有些不满。
这里倒是很适合举办宴会,没什生宴的氛围。
今天时机特殊,薛正景不想发火,便没训斥秘书。
来往几位世交好友,上前和薛正景攀谈完,又消耗了些时间。
薛正景开始不断瞥门口来客的位置。
薛慈还没有来。
薛正景倒不会怀疑薛慈没通知到的事,的贴身秘书做事一周全,自然早早就知道将请柬递给薛慈。
而薛慈看到自己给举办生宴,是无如何都会来的,哪里还会有什气。
只是现在人还没到。
薛正景有些恼怒地想……脾气倒是见长,难道要弄什压轴登场?
正这想着,薛浮倒是见到,上前打招呼。
“父亲。”
薛浮一身银绿色私订礼服,将身形衬极为挺拔修长。容貌生俊美,气质又好,礼服设计又正好与厅中的装饰相符合,看上去竟好似是整个会场都为设置,薛浮是其中的主角一般——不过这都是其人眼中视角了。光是薛浮和薛正景,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巧合。
薛浮一来,薛正景的脸色稍有和缓。
对长子一颇有优待,微点了点头。其人见薛家的长公子来了,知趣地告退,将空间留给二人。
薛浮来倒是没什重要事,左右扫过一眼,问道:“薛慈还没来吗?”
提到这个,薛正景唇边弧度微微绷直,显出一点冷淡神情,“不清楚。”
当然不能表现出关心模样,否则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薛浮倒没有怀疑什,跟着皱眉,“生宴上是主人,怎能来的这晚。”
薛正景是同感。仿佛寻到了个催促借口,脸上挂上不耐烦的神色。
薛正景微一招手,让旁边候着的侍者将秘书喊过来。
脸色难看,不是要对秘书发作,仿佛压着火气般冷酷说道:“去告诉薛慈,我给二十分钟。还没到,便不必来了。”
秘书脸上的表情又变十分诡异还惊愕起来,面容渐渐变无比苍白,战战兢兢问:“可、可是……您的意思到底是……”
近来这位贴身秘书表现实在不佳,安排件小事能慌张成这副模样,还不如那些新人来的手段熟稔成熟。薛正景便又不耐烦地提醒:“去打电话,你不会……”
还没说完,便有不知眼色的凑上来送。
这人和薛正景亡妻、就是薛慈薛浮的母家沾亲带故,只是关系隔了十几层,不是什正经亲戚。
来走了父母的关系,进了薛家名下一间不起眼分公司担任经理,还以为是沾的薛家光,将自己当成薛氏关系户自处。就是那家分公司原本就是要放弃的,大家都半斤八,没什硬茬,让几来顺风顺水地装了一路。
不清楚实情的,真将当成薛家哪位惹不的人物捧着。而捧了这些,多少有些迷失自我,早忘了自己这身份有多大的水分了,还真觉自己和薛家的交情有多深。
这是其人都有眼色地退开一步,见到薛家位掌事人,上前套近乎的“底气”了。
不过的确是知道些“内部消息”的——比如薛慈去世的事。
倒不是为那拐了十八层的亲戚关系,而是担任经理的那家分公司面薛慈接手了,薛慈是顶头上司,就知道些内情。
比如薛慈面了癌,将公司事宜都转交出去治病,结果人没挺过去,很快就了的事。
而薛正景看着挤到眼前,身形微圆,气色酒色掏空了的中男人,第一眼就是莫名。
你哪位?
男人很热络道:“姐夫,是我,方言,小方嘛。”
听都没听说过。
你配喊我姐夫?
薛正景贯来没什耐性,没必要对人有耐性,只一摆手,附近的安保人员就知道将人给带下去,不要碍薛总的眼。但还没来及行动,便见方言脸微微皱起,露出难过神色,挤出了滴眼泪来,“姐夫看着气色不大好,想来是最近伤心。可怜我那薛慈外甥走的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只是虽逢人生大悲事,您要照顾好自己的身,有您在薛氏在,您不倒薛氏能强盛。一见您消瘦下去,我看着都寝食难安,恨不割我身上的肉来换……”
方言其实很清楚,那位薛家二少爷说来身份尊贵,其实根本不宠。薛总厌弃苛待,还不如薛总身边信任的属下来的值讨好。
听说癌,都进重症室了,薛家没派人慰问下,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哪有什感情啊。
加上在薛慈手下干活,其实处处受钳制,没以往作威作福的快乐,对薛慈其实没什好感,听到生病还颇幸灾乐祸。所以这会薛慈的讯,对来说就只是个谈资而已,用来和薛总开启话题的,前面的“伤心感慨”都是假的,面的吹捧、表现出自己对薛总的关心爱戴是真的。
方言舌灿莲花,的不行,拍马屁倒还有一套。正擦着眼泪,悄悄一抬眼睛,准备观察下薛总对这样的忠心关切有什反应时,一下就薛正景的脸色吓住了。呆在原地,连遮掩目光都忘了,就蠢蠢站在那——
薛正景的脸色真是前所未有地难看。
如山雨欲来,戾气和阴郁集聚在脸上,形成了一种让人战栗的暴怒。盯着方言,似乎气息都有些喘不匀了,离近的人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那目光更和刀锋般,要从方言身上剜下一块肉般的生冷。薛正景顿了顿,冷笑起来,一字一句清晰道:“你在我面前,咒我儿子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拍了拍手,隐藏在附近的保镖走上前来。这会薛正景倒不显那样生气了,平静地坐下来道:“既然不会说话,这张嘴没什留着的必要。”
旁边身形健硕的保镖半跪下来,俯在薛正景身旁等待指令。而薛正景偏头说了句什,旁人听的不甚清晰,但见很快保镖便上前了——
只一人便能按住方言,压着跪下来,而另一保镖高高扬起手,掌掴起来。
打巴掌这种事,往往是侮辱性大于伤害性的,疼是疼,不容易受伤留遗症。
但这群保镖的手劲下来,就完全是一种酷刑了,响亮一声,便见方言的脸立即发红发肿,嘴上破皮流血,一下子哭爹喊娘地叫了出来,顿时把厅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其人还是一脸惊愕,想不通怎会有人赶在薛家地盘上闹事。
但一看那挨打的人面前,是坐着的面无表情的薛家主,便立即收回了目光。
不要说劝,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知是谁这不知活,让薛正景发这样大的火——要知道有孩子,薛正景脾气其实是收敛许多的,多前那叫阎王。
只本性难变,要表象就肆无忌惮,那是找。
几巴掌下来,方言的嘴完全打烂了,整个人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开始还有力气哭喊,要解释自己没有咒薛少爷的意思,说的都是实话;到面,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已经失去了对器官的感知。
但薛正景一点不像泄够了火,反而脸色更阴沉起来,某种情绪在胸腔中集聚,下一秒就将迫不及待爆裂开来。前所未有的不安席卷了,使薛正景身上的戾气更重。
突然道:“你不是说,狠不割你身上的肉来换我身康健吗?”
薛正景站起身,高高俯视着,“我觉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愿意满足你的一腔忠心。”
哪怕方言已经像条狗般软在地上,这会眼中还是露出了惊惧的目光。
薛正景说:“去取刀来。”
“我亲自动手。”
一只手拦在了保镖面前。薛浮说道:“父亲,弟弟的生宴,不好见血。”
薛浮的声音清晰,理智又冷静,在这种时候,似乎只有能劝住薛正景。
但只顺着那只手看上去,便能发现薛浮苍白可怕的脸色,还有眼中的一丝慌乱。
似乎有些失态了。
150、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四]
薛正景底冷静了下来。
他微一敛眸, 语气还是很冷硬,“将他带下去。”
自己也拂袖离去。
旁边倒是都看见了,只一个个噤若寒蝉,不必提上前阻拦。而全身软得和抽去筋骨一般的方言, 两一左一右地夹着胳膊提起来, 也不必他如何动作,几乎是像拖行在地板上一般地走动着。
他感觉无数目光尖锐地落在他身上, 却没任何声音阻止一切。
薛浮原地站了一会, 眼着浓郁暗色。
非但没留下安慰那些惶恐客和躁动心, 而是第一次做出了理智权衡外收益最小的举动。
他也跟着薛正景一并离开了。
方言带入了二层走廊末端的房间。
这里原本只是用作普通的休息室,铺着片柔软的暗红色的地毯装饰,灯光不算明亮,墙壁改造成了整面的酒柜。整体来看, 其实是一个极富情调的私空间, 但方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活像这里是什么发生过残酷刑罚的刑房一样。
而薛正景端坐上方, 面上神色昏暗光芒笼罩着, 看不清晰, 只见他相扣的手指, 浑身戾气。
房间当传来了难闻的腥臊气息。
方言是抖似筛糠,生怕下一秒就灭口,但那高高在上的在数秒之后,只是开口问他,“把刚才说的,详细再说一遍。”
方言脑发懵。
嘴上仿佛血肉溃烂的剧烈疼痛又涌了上来,吓得他一个字也不敢再重复, 只哭喊起来,拼命求饶道:“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说了,您量,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经吓破胆,甚至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薛正景额上青筋浮起,耐心将消耗殆尽。但现在的方言,就算威胁他冷静下来也没什么用。薛正景冷戾的目光挪开,等待了不过一会,便又将贴身秘带了上来。
秘赶来的显些仓促,上悬着冷汗,在进入房间当时,急促的呼吸微微平缓下来。他下意识抬了抬眼镜,目光却不敢和薛正景所对视,只低着尊敬地喊了一声。
“我让去通知薛慈,”薛正景的语气没感情,在秘听来,简直和死亡预警差不多,“他什么时候来?”
旁边形容凄惨的前例就在身旁,秘的唇瓣也开始抖了。他近乎惊惶、艰难地开口道:“薛总、薛小少爷他、他经……”
没等秘说完那昭示着不祥的词语,薛正景却经开口道:“他经死了?”
在这句话话音落下后,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死寂当。
似乎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暂且停歇下来。
始终站在薛正景身后,身形淹没在黑暗当的薛浮的手心攥紧了,无意当甚至掐出了很明显的血迹来。只他毫无所觉,脸色苍白如同鬼魂,仿佛不赞同地出声道:“父亲,您怎么……”
“去查。”薛正景闭上了眼。
他的眉心皱起,形成一条很深的沟壑来。也就是这时候,薛正景才显出了一点年的疲态来。
“我不信他死了。”薛正景喃喃道,“他还那么年轻,身强力壮,我都没死,他又怎么会死?”
薛正景坚信这是某种骗局。或许这是薛慈新的、拿来争宠的把戏,又或是薛慈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想借一个新身份来逃脱薛家的把控。但不管怎么样,薛正景都不会如他所愿。
薛正景甚至露出了一个相当冷厉、令胆寒的神色来。
薛浮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是假死吗?
是薛慈哪种恶劣至极的骗局吗?
薛浮从没这么希望自己骗过。但此时,他心底却生出了一种不祥的、从最阴暗处渗出的寒意来。
薛正景原本是派去调查的,但或许是这件事太让心神不宁,最后调查着,也成了薛正景和薛浮亲自前往监督。
不会将死亡的骗局做的天.衣无缝。
——在一开始,他们是这样想的。
可是越调查,所得知的一切便愈清晰描绘出来,所的一切都找不破绽,反而成了某种好的佐证。
从最初发现薛慈病情的私医生开始。
不管薛正景如何严苛的质问,对方都是同样的回答——
“二十一号当天,我前往薛慈少爷的公寓进行治疗,在准备开始手术前,他突晕倒了,于是我做了急救,将他送往了市一医院……”私医生略显不安,却十分迅速地道,“检查结果是癌症,肺癌。”
薛正景没打断他。最后才问道:“他为什么突找治疗,治疗什么?”
“眼伤。”
虽局促不安,医生还是很快地给出了答复,“薛慈少爷的眼睛划伤了,虽不影响视力,但外部创口需尽快清理。”
薛正景没预料这样的回答,反而一下子愣住了。
……眼伤?
那段他本为早该遗忘掉的记忆又在转瞬间鲜明起来,从薛慈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的鲜血,一直想象他最后离开时单薄过分的背影。
薛正景甚至不得不开始陷入那天的记忆当,回忆薛慈在眼睛划伤后,又骤坠落进一个糟糕的噩梦当是什么感觉。
他的口鼻仿佛什么扼住了,面上神色却很平淡,只医生小心翼翼偷觑着他的脸色,惴惴不安。
薛浮说:“去医院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薛正景那仿佛遮天蔽日压下来的阴云,薛正景将自己的情绪强行抽离出来,却像是一幅空荡荡的躯壳站了起来。他重复道:“去医院。”
去那家接诊了薛慈的医院。
他们相当轻易地查阅了医院的接诊记录。
院长陪在一旁,面上神色很凝重。
按理来说,他对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其实应该多一点耐心和同情的。但是面对一位连孩子去世多时才知情、不负责任的家属,便没那么多的怜悯了,始终板着脸,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
薛正景和薛浮沉默地翻看着对病例的记录。
很短。
从接诊确认死亡,只短短一个月不。
期肺癌飞速恶化成晚期肺癌,哪怕记录当只用文字描述,也清晰勾勒出当时薛慈在救治过程所经历的痛苦。量的药物调配记录和化疗疗程,几乎不存在造假的可。
薛浮的声音经完全沙哑了。
“病危通知……为什么没寄我们这里?”
院长答道:“事实上,我们经寄过去了,只是没收来自直系亲属的回复。薛慈先生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签下了特殊条例和给医院的免责声明,我们也在最后进行了全力抢救,只是很不幸没成功。”
概见多了因为生死之事歇斯底里的病家属,最后院长还是情不自禁地解释道:“在最开始病情还未恶化的时候,我们曾经建议过薛慈先生转入京市的专科肿瘤医院,依照他的条件也应该没经济上的负担才对,但是薛慈先生拒绝了,病情也很快恶化,这时候经不便再转移治疗了……”说后面,院长也微微顿住,声音微微艰涩起来。
他们还是没从死神手抢夺回这样一条年轻的生命。
那样巨的冲击,甚至将薛正景身上的戾气都冲淡了。
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半张脸都埋在宽阔的手掌当,见不清他的神情。
薛浮也完全呆住了。
在听薛慈的死讯的时候,他甚至都没什么强烈的悲伤情绪,但是在不断翻阅病例记录后,某种近乎冲破身体桎梏的情绪在体内飞速翻滚起来。
这种情绪实在太过陌生,也太可怕了。
薛浮闭上眼,抑制住自己想发狂的举动,但眼前黑暗却让那种情绪鲜明起来。它不断鞭挞,不断逼迫,薛浮好像站在悬崖边,稍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一样。
——那叫报应。
个声音这么说。
薛正景将他的手掌放了下来,半晌后说:“去最后一个地方。”
那是调查显示的,最后薛慈埋葬的地方。
西郊墓园。
几乎在全国的每一个城市,都一个这个名字的墓园。
它太普通不起眼,只是在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僻山上开辟的公墓。不论死前或贫穷或富,或享名誉还是唾骂,当他们埋葬在这里的时候,生前一切烟消云散,死后一切处处平等。
薛慈就埋在这里。
没知道名流世家薛家的小少爷,居埋在这种地方。
——其实论差别,还是的。
旁边都是新墓,面前都摆着鲜花还一点香烛余烬,还亲或是子女的祭拜,只薛慈墓前空空荡荡,落了些别处飘来的灰。
墓碑上印刻的红字还十分清晰。
薛正景和薛浮站在墓碑前,神色突间十分茫。
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弟弟,就躺在小小的盒子当,深埋地底。
薛慈刚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实在难看,但也不过刚足月,便圆润可爱了起来,皮肤白嫩,像一碰就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子。
那时候的薛正景明明抱他的时候都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不知手放在哪里。而薛浮站在一旁,踮着脚看弟弟。
那时候的他们,明明很宠爱这个孩子。
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西郊墓园,开始下起雨来。
轰隆的两声雷,一下阴云便卷成了狂风。而他们站在暴雨当,谁也没离开。
151、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五]
薛氏顶层, 最深处的办公室里。
门被推开,薛正景面色冷淡地从黑暗中走来。他似乎忘记要点灯这回事,只借着从落地窗外透过来的大片月光, 开始翻找着被压在抽屉中的一叠叠文件。
能送到薛正景手中的, 通常都是经过秘书与律师筛选的、颇重要又急需他决策的合同与文件。虽说这一步骤就筛下了许多工作量, 但最后到薛正景手中的公务数量依旧繁琐得让人头昏眼花。
其实处理完这些,对薛正景而言也不过是消耗个一两天时光。
但正好他最近夜里老心神不宁,做着第二天醒来便全忘记的噩梦, 便进行了一段诊断疗程,私人的心理医生建议他应该减少压力和工作量……总之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他只处理了那些标记过的加急文件,其他便任由其堆积在了办公室里。
薛正景这样做是极为傲慢的,但他也的确有这样做的底气。
对别人的事业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决议,只不过是薛正景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就算损失了对他而言也无伤大雅。因为心情不好或是情绪不佳,放置段时间也成了很自然而然的事。
但现在,薛正景如同着魔一般, 拼命地翻看着那些文档。
月光清亮,拿来照字却伤眼。薛正景却毫无所觉,只待眼前微微晕眩起来的时候, 才想起来去打开办公室内的电源。而这个时候, 一杳文件落了下来, 它们散开在地上,其中一份单薄的仿佛只包裹着纸片的信封也露了出来。
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样。
但薛正景却似微微恍神了一下。他蹲下.身将信封拿起来,撕开外面薄薄纸片的时候,才看到那简直白得让人心惊的纸面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什么。
——薛慈的死亡通知。
秘书就算再自作主张, 也不敢留下这种要命的东西,他其实送过来了。
薛正景又一直是很工作狂的形象,秘书也不会想到,这不祥的死讯其实从没有落到薛正景手上过。他看着薛总神色如常,知道这对父子平日就关系冷淡,也不过是感慨了一声人情冷暖而已。
我没有发现。
薛正景想。
他其实更卑劣地想,是秘书私自拦截下了这种通知,他才没有发现。
但面前的一切只是确信地向他重复道:是他自己,他没有去看那堆送过来的文件,偏偏把这封通知夹在了无数层纸张当中。所以他没有见到薛慈最后一面,甚至连葬礼都没参加。
眼前又开始晕眩起来,大概是因为蹲久了血液有些供氧不足。
薛正景站起来,踢开座椅,跨坐在上面,同往常般随性肆意。
死了儿子,悲伤也是很正常的事。
薛正景想。
何况他也没有那么难过,只是稍微有一些的……不甘心。
他薛正景的儿子,居然就这样平庸死去。也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看待他,是觉得他是个连儿子去世都不知道的彻头彻尾的蠢货,还是觉得理应如此,他就是不懂亲情的冷血野兽?
薛正景又突然想笑了。
是这样的。
他本来就是冷血的野兽,早些年为了登位没对那些兄弟留手,怎么会因为死了一个讨人嫌的儿子就难过呢?
薛正景坐在高座之上,十指交叠,门外的大片月光落在他的半身上。
·
薛浮决定给薛慈迁墓。
薛家其实是有专属的墓园的,历代薛家人都葬在那里——哪怕是那些和父亲有所间隙的叔舅亲戚,在死后也都安生埋在那里呢。
薛浮想,哪怕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再不亲近,那也是他的弟弟。
薛慈此生也从未愧对过薛家,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鞠躬尽瘁,既然没犯过什么错,又怎么能不入薛氏的墓园。
这件事薛浮单方面决定后,便告诉了父亲。
他也没想过薛正景会拒绝的事——也果不其然,薛正景答应下来了。
就像是随意批复下一份文件那样漫不经心,看来是不怎么关注薛慈的死后事。
也是,生前事都不关心,哪里会再顾念死后。
薛浮垂下了眼,不知为何,微妙地……有一些愤怒起来。
薛慈刚下葬没个把月,便要迁坟,其实是件很怪异的事。
那些明面上的手续还好办,不管是以薛家的财力还是权势而言,都很快通过了审批。难得反而是暗面一些事。他们这样的世家一向有些忌讳的规矩,比如迁墓前,要请先生来为死者举行往生安魂的仪式。
薛浮不是迷信的性格,对这种事决议也一向强硬。但偏偏听到说这样才不会打搅死者安宁,也为对方祈求一个好来世时,略微犹豫了一下。
答应了下来。
反正也不会碍着什么,求个安心罢了。
先生姓柳,对这样的大主顾也十分恭敬,温声报备了仪式上的一些内容,又说道:“仪式中要用到薛慈少爷的一些贴身物为引,最好是要对他有些特殊意义或是生前挚爱的。”
这个要求其实不算严苛,因为范围宽泛,柳先生以往主持的仪式当中,死者亲属送来的东西就很千奇百怪:手缝的衣物、网球拍、游戏机、还有直接把电脑主机显示器一起拿过来的……但是面前的薛浮,却略微露出了犹豫神情。
“我会的。”最后薛浮答应下来,矜贵地说,“明天送到您那里。”
柳先生这才离开。
而薛浮在送客后,呆坐了一会,才想到……原来他身边,薛慈存在过的痕迹是很少的,手机中连和薛慈的一张合照都没有,自然也没保存过什么贴身物做纪念。
他这么想着,便带人去了薛慈在外的公寓。
既然是薛慈的住所,自然会留下许多死后的遗物。
说来也很奇怪,薛浮知道薛慈成年后便离开了薛邸,住在外面的公寓,但却一次也没去看望过弟弟。
此时司机做完登记后驱车驶入,薛浮靠在车窗边,眉头却越皱越深。
平心而论,哪怕放在洲城,这处公寓的环境也是很不错的,但依照薛浮的眼光来看,却不是只简陋两个字能概括的了。想到薛慈便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些年,薛浮不免有些恼火。
更恼火的还在后面,他们明明是来取薛慈的遗物的——薛浮已经想到,公寓内无人照料,或许哪处都落了灰,要清洁一下,却没想到被告知,那一层已经被主人转售了。
薛浮微微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是薛慈转售的,但那段时间薛慈病得太急……也走得太快了,大抵是没有心思去安排这些琐事的,便立即让人去调查。
薛家底下养着的人,效率当然很快,一下便查清售卖者是薛慈一位特助。
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只要手段够,是可以隐瞒许多年的。
自己的弟弟去世,房子还能被一个小助理卖了……薛浮怒火中烧,神色更显得难看冷厉起来。
那名助理很快便被抓了带到薛浮的面前。
助理跟了薛慈那么多年,虽然不常往总公司跑,但也是认得这位薛氏真正的太子爷的,一见他如今的神色,都差点吓尿。但是听到其他人的训话,告诉他做下的事最后能判几年的时候,才醒悟过来,极委屈地叫冤:“误、误会了。”
“公寓和里面一些贵重物品,是我卖出去的不假,但这是薛慈少爷在许久以前交代给我的,也签订了合同,规定了钱款的去向。一切都有据可查,我是绝没有昧下一分钱的!”他被压在地上,仓皇地扶了扶差点掉下来的眼镜,又惊又怕地解释道。
薛浮便又怔住了。
他示意其他人放开助理,亲自检查他拿出来的证据。
毕竟涉及到一大笔的钱财去向,助理也自然留下了电子存档,其中手续更十分详尽。签署时间实则在两年前,薛慈将处理遗产的权限交给了他的特助,并且规定了这笔置换后的现金流的去向只能用往救助贫困儿童。
这名特助的能力在薛慈的助理当中,并不算是十分出色的。但从这些身后事的处理上,倒也能看出他的性格很忠直。说是道德水平高或者是胆子小也好,至少这笔资金他确实没留下分毫,由他尽职尽责地周转开,又投入到慈善资金里。
从表面上的账单来看,没什么问题。
薛浮又觉得有些头疼了。
他的弟弟,为什么两年前……开始安排这样详细的遗产去向?
要知道两年前的薛浮刚满二十也没多久,这样年轻却思考遗产该如何处置,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在这样一个详细的遗产规划中,却一点未曾提及他亲人的位置,就好像笃定亲人不会在意他的死亡一样。
不知为何,薛浮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
他脑中甚至生出一个很疯狂的想法来……薛慈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早就心存死志。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排除在了脑海当中,薛浮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可能,让脑海中塞满了其他的事。
那套公寓被薛浮交代下重新买回来,勉强按捺住火气,薛浮又继续追问公寓当中……原本的那些物件的去向。
其实贵重物件,在助理出示的电子档案中倒是都有记录。比如薛慈之前拍卖会上买回来的那些画、那些雕刻费比原料还贵的玉石摆件、还有光是木料都价比千金的家具之类……到底是薛慈住了这些年的地方,好东西其实不少,只是都被助理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快速处理掉了,钱倒是也老实捐了出去。可现在薛浮追问的不是这些还值钱的家具装饰,而是公寓中原本的那些小物件。助理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衣物床被是都烧掉了的,其他些东西,我自作主张捐出去了……”
主要是那些东西不好转卖,公寓又卖出去了,放哪里都占地方,不如遵循薛慈生前心愿,做点好事。
助理说完,便见薛浮的脸色又阴沉下来,顿时大气也不敢喘,心道不会是让他赔吧?!
但这回,薛浮倒也没为难他,让人走了。
其他人也一并有眼色的离开,只将空间留给了薛浮。
薛浮此时确有一些茫然。
仿佛失去了些什么,那股空荡荡的空虚感愈演愈烈。
薛浮揉了揉眉心,脑海烦得有些发胀,某种情绪也积蓄在心中。
他当然……可以把那些捐出去的东西都买回来。
只是这样,也能算作薛慈的贴身物吗?
一个本来很简单的要求,却在薛浮这里举步维艰起来。以前被刻意忽略掉的一些事,也渐清晰起来。
有薛父的态度在前,薛浮对这个次弟的态度,其实很难被指摘才对。
算不上兄友弟恭,但也总比其他世家发生过的兄弟阋墙要好。薛浮对薛慈也没多少敌意——或是从心底而生的轻蔑削减淡了敌意,偶尔还会展现出一点属于兄长的温情时刻。
但是在这一刻,所有明面上的伪装都被无情地揭破了。
就是这样。
其实他对薛慈一点也不好。
他敷衍,轻蔑,不屑一顾,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没人知道薛大少爷为什么独自在房间中待了那么久,总之当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是平日那副高不可攀,冷淡又强势的模样了。
公寓当中的物品既然已经无法收回来了,薛浮才又去往了薛慈所领导的分公司。
其实从时间上来判断,薛慈待在公司的时间比在公寓的时间还多,也应该在办公室内留下很多的私人物品才对。
薛浮以往从来没踏足过这个地方,但其他人都是在薛氏手下讨生活,再眼瞎也不会认不出这位是薛氏大少爷,顿时殷勤地拥上来为他指路服务,哪怕经过的那些员工,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地,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
陪在薛浮身边的,是分公司的总经理,薛慈去世之后,他就是公司内职权最大的人之一。
总经理也是位关系户,更算得上公司“元老”。只是他和其他关系户不同,能力有一些,所以等薛慈死后,他就大包大揽起了公司事宜。
他惯会看人脸色,只瞧得出薛浮心情大概不好。又想了想自己知道的那些传言,比如薛家两兄弟一向面和心不和,这位大少爷是不怎么喜欢自己那位胞弟的,来面对胞弟的旧部,当然也给不出好脸色。
自觉身份危险的总经理只差笑僵了脸,小心翼翼地讨好道:“薛大少,您是来接管我们分公司的吧?我们这里群雄无首许多天,工作效率都下降不少,现在积极等待新领导的统率啊……”
这话其实就是瞎扯,薛慈虽然去世,但他生前将重要工作都对接好了,事项更都一一交代下去。分公司能起来,本就和这些原本占着位置的蛀虫没多大关系,按现在的经营模式,就是再顺利运转个两三年也不成问题。总经理这样说,纯粹为了表达一下欢迎新领导的态度而已。
薛浮没什么反应,始终冷冷淡淡的模样,任由总经理笑僵了也不搭话。
可就是这样,平时敢和薛慈对着干的总经理心里也不敢生出一点抱怨来,反而想着薛大少爷有点傲气也是应该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殷勤打动了薛少爷,在后面那一程路,薛浮居然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你叫李束,对不对?”
总经理大感荣幸,一连应了几声,“对对对,就是李束,薛大少你还记着我?可、可真是,荣幸之至……”
薛浮没再回话。
他记得李束,是因为好几年前,薛慈接管分公司的时候,李束和一群被薛慈夺了实权的废物来他这告状,说薛浮不敬长辈,不念旧情。薛浮懒得理这种事,最多嘲讽一声这群人算是哪来的长辈,让秘书赶走了。
也是挺久之后听到的消息,那些人都被薛慈给整出了公司,唯独这个李束被留了下来。或许是终于学乖,夹起尾巴做人了,还安安稳稳待在他位置上领工资,后面羽翼丰满,偶尔能和薛慈作作对。
当时的薛浮也不过是想,薛慈到底心慈手软,做事不够果断。这种敢和上级作对,还嚣张跋扈的废物在他手下,早便被赶走了。
可见薛慈在人脉应对上,手腕能力还差了点。
此时薛慈看着旁边喋喋不休的李束,便是极冷淡的目光。
李束还不知晓自己大难临头,见薛大少还记着自己,只当他面冷心善,话匣子打开来,讨好道:“要说几年前,我只因犯了一点小错,就差点被薛慈少爷不近人情的辞退。还是我说我是您当初亲自任命的,他才留我下来。要不是薛大少,我也不会有今日!所以您放心……”他挤眉弄眼,暗示地道:“我这从始至终,都一心向着您!”
他本意是想说,自己绝对心无旧主,甚至还结过仇,是能一心一意迎新主的。却见薛浮的脸色微微发白,质问道:“我什么时候任命过你?”
李束也不尴尬,“好久之前的事了,我和秦羽离、尚源他们那同届进的公司,只是他们去了总公司,我则被您调来了分公司……”
薛慈接收分公司前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说是调职,和流放倒差不多。
薛浮早记不清自己处理过哪些人,只死死盯着他,声音有些怪异,“……你凭什么说,薛慈不处理你,是因为我?”
李束被问的一愣,还有些尴尬,毕竟自己是狐假虎威,借了薛大少的势。但有时候,给对方以“把柄”,更能拉进关系,成自己人。才解释道:“那可不是,当时人事都和我透底了,说要辞退我,工资多结三倍。我去薛慈少爷的办公室争执一番,我可是您亲自任命的。要想辞退我,也要看看您的面子。于是下月还是照常上班,我一直记着您的好……”
薛浮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薛慈居然是因为他,才忍下这样的下属?
他对薛慈,自然从来都是表面情谊。所以当然觉得薛慈对他,也是一样的。
甚至不止是一样,薛慈应当更嫉妒他、更恨他才对,毕竟同样是父亲的儿子,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可是一个讨厌他的弟弟,会因为一个蛀虫和他有点根本算不上的联系,就隐忍了这么久吗?
不弄死就算好的了。
薛慈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手段。
可就是……
在接下来的沉默当中,终于抵达了最顶层的、薛慈平时办公的地方。
不管是薛父还是薛浮,他们的办公室都是独占一层的。薛慈倒不是如此,办公室外还建设了工位出来,办公用地自然被减少了许多。
当那扇门被打开时,闷热的空气顿时涌了上来,因为没怎么打扫,还有一些灰尘漂浮,李束和陪在身边的经理们,顿时皱了皱眉,还有些嫌弃。
薛浮的脸色也变了。
他一步便跨进了办公室当中。
不是因为那狭窄空间,一览无余到甚至显得有些简陋的装潢设计,而是那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些桌椅了。
薛浮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力道用力得几乎要将那金属按得陷进肉里。
“……里面的东西呢?”
越是暴怒,薛浮反而面上越冷静地问。
“您说一些公文文件吗?已经……”
“我是说物品!遗物!薛慈用过的那些——”
“那些早就清理掉了啊。”李束简直被薛浮突然发火的模样吓住了,战战兢兢说,“您来之前,特意又清理过了一次。主要这种东西,留着也不吉利,晦气……”
“不吉利?晦气?”门被猛地摔了一下,声响大的震耳欲聋。薛浮的声音几乎已经接近怒吼了:“那他妈是我弟弟的遗物!你们说扔就扔了?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
薛浮说着也顿住了。
薛慈其实什么也没留给他。
其他人看到薛浮的眼睛微微红了,都被惊骇住了,心想薛大少爷至于气成这样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薛浮骂了一声“妈的”,猛地一拳就打在了李束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去练舞室打!
(ps这章6k字!算不算勤奋加更了!)
152、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六]
当时场面太混乱了, 薛浮的拳头又实在出拳太快太狠,只沉闷的两声,李束的脸颊便肿起来了, 两排牙都跟着松动, 空气中隐约可见他嘴里喷出的血沫。
这还算是轻的, 薛浮收了手,就直接一脚跟着踹过去了——不管体型是强壮还是瘦弱,人腿上的力量其实是比手臂要强很多的。这几脚下来, 才真正是让他吃够苦头,踢得李束半死不活。
李束几乎完全忘记了对面人是什么身份了,求生欲使他奋力反抗起来。但没两下腿就被打软了,整个人都是晕的,只下意识要护住自己的脑袋和死穴。
最开始都没人敢去拦,但见薛浮完全没有解气完就停手的样子,一下一下打的李束叫声从惨厉变得虚弱起来,眼看着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拦上去。
场面一度显得有些血腥。
那些人哪怕是拦人, 都怕哪里磕磕绊绊撞到了薛家的太子惹上麻烦,只能用身体去挡,然后很拉偏架地扯着李束的四肢后退。这一过程中, 李束又捱了几下, 整个人从快晕过去的状态又疼得清醒过来。
他自觉蒙受冤屈, 十分不可思议。
哪怕你是薛家的大少爷,哪有光天化日下,对他这种薛氏老臣出手的?你这么一打,以后还有薛氏的职工敢为你卖命吗?
李束满腔气愤,都想着要告到薛正景那处去了。却听搀着他的同事低声抱怨道:“李束啊李束, 你犯什么事了,把薛大少气成这样?”
“今天你就去人事部办手续吧,大家同事一场,你不要牵连了公司。”
还有仅次他一级的经理上前和薛浮讨饶,陪着笑道:“薛大少息怒,息怒。哪犯得着为这么个东西气坏身体?他居然敢擅自处理薛慈少爷的遗物,这种行为太恶劣,是一定要受处罚的。”
李束想着,都是些破烂玩意,他居然为这些东西,就挨了一顿打?!
现在还要开除他?
李束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正准备干嚎两声,说起自己多年来为公司立下的汗马功劳,博得一点同情分,显出薛少爷的蛮横专.政,便见薛浮极阴郁地看向了他,眼中的恨意未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李、束!”
薛浮没有再说话,但是眼中的意味再鲜明不过。
——我不会放过你。
那一瞬间,李束仿佛被什么极阴邪的东西盯上了,整个人都打了个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漫天的恐惧感。
他才意识过来,这件事哪里是被开除就能结束的,他得罪了薛家人,怎么可能被这样轻易放过。
刚才被一阵毒打都没晕,这会李束却眼睛突地一翻,晕过去了。
·
那些属于薛慈的东西,自然都被找回来了。
除了一些琐碎纸张、书本,损毁得实在太厉害,还在修复当中,其他物品都被小心翼翼地清理过,重新摆放在了办公室相应的位置上,和薛慈还在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是薛浮又很清楚。
这些东西再怎么一模一样,也是曾经被作为垃圾扔掉过,再重新捡回来的。
不一样了。
现在这种情况,薛浮当然也不可能在其中挑选一件物品给柳先生送过去,两端碰壁,薛浮的面色也沉郁下来。
他平时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副冷淡模样,极为高不可攀,不可接近。但那时候只是给人以距离感,现在这个样子,却更骇人许多,连身边的随行人员都吓的噤声,喘息声都被放的轻微无比。
薛浮揉了揉眉心。
他突然还想到一处地方。
“回薛家。”
薛浮倏然开口。
薛慈搬出去太久,以至薛浮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薛慈过去的十八年,都是住在薛家的主宅的!
那里保存下了薛慈一段完整的童年,总会遗留下一些物品与生活过的痕迹。或许一些重要的物件都被薛慈带出去了……但那到底是薛慈的家。
薛浮倒是没有考虑过,薛慈搬出去这么些年,他原本的住所会不会就此废弃的可能。薛家的主宅面积庞大,常年养着几批佣人负责各类事宜,因为通常都是传承几代的佣人,都非常忠心勤劳,客房尚且每天尽心打扫,主人房不可能不打理。
果然,在薛浮匆忙地赶回家的时候,看见从薛慈那栋小楼中走出来的,换洗一些用具的佣人。
薛浮面上仍和凝着一层霜似的,这会却放宽和了一些,叫住那名佣人,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略微忐忑的声音道:“那里是……小少爷的房间,对吧?”
薛家太大,而薛浮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薛慈的房间了。
他隐约记得薛慈住在那里,可又怕这么多年间隔下来,记忆会出现差错。
被喊住的佣人略微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答:“是的,那是小少爷的房间。”
薛浮有种莫名地放松了一些。
他没有注意到佣人有些微妙的神色,便匆匆赶往了薛慈曾经的住所。
这短暂的距离也变得十分漫长起来。
这里的确和以前一样,干净整洁,木质的走廊扶手和间隔着摆放的雕像都没有落上一点灰,简直就像它的主人还住在这里一样。
当抵达房间门口时,薛浮的手落在了把手上,却久久没有按下去。
有种难言的苦涩,从舌底压住的地方蔓延开来。
除此之外,薛浮心里还有些紧张。
薛慈的房间——准确来说,是薛慈十八岁时的房间,应该会是什么模样?
薛浮不记得自己从前有没有进过薛慈的房间了,总之他对这些毫无印象,以至莫名压抑、紧张、又兴奋起来。
薛慈的房间应该是摆满了很多书的,他就喜欢这个。或许还会留下一些当时的年轻男孩子喜欢的一些东西,比如当年正时兴的游戏机,又或许是那个微型实验室的组合玩具……当然,更有可能是里面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带走了,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总是要面对的。
薛浮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了门——
然后他怔住了。
房间内的窗帘被半挽起,露出从二楼可以清晰看见的园林景致和大片花田。整体是深蓝色的装修色调,墙面上甚至画了一只极漂亮庞大的鲸鱼,穹顶挂着许多海洋元素的装饰,浅蓝色的书桌上摆放着精心打理的花瓶,里面的花束成了整个房间当中唯一跳跃的颜色。
也果然有整面的书架,有半敞开的游戏房,里面隐约露出的是现在最流行的主机游戏,还有一些健身的器械也被摆在里面。
但是唯一不符合薛浮所预想的就是——这不是薛慈的房间。
随着门被推开,坐在书桌前的少年也抬起了眼。
他望向薛浮,神色还有些诧异。然后他合起了手上的书,站起来温和地道:“怎么了,大哥?”
那不是薛慈。
薛浮一时之间,都觉得有些齿冷,心底突然蹿出了些寒意。
他脑海当中生出了一些很糟糕的预想,让他整个人都不断地跌进深渊当中,一层又一层地下坠。但面上却依旧是很平淡的、显得有些冷漠的表情。
薛浮沉默了一下,问:“薛未悬,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问出来,薛未悬的表情简直比他还要诧异了。
“我当然在这里。大哥,这是我的房间啊。”他理所应当地说道。
“……不对。”薛浮闭上了眼,过去的记忆又重新清晰起来,他很确定地说,“这里是薛慈的房间。”
薛未悬唇边的笑意似乎淡了一点。
很快,他便紧接着说道:“啊……以前是。不过后来薛慈哥哥搬出去了,我不就搬进来了吗?”
“为什么?”
薛浮的语气平板地几乎不像是询问了。
“嗯?”薛未悬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搬到薛慈的房间里来?”
“……”薛未悬顿了顿,说道,“这里视野很好,位置很大,装修得又很舒适,很适合人居住啊。”
“薛家那么多间房间,”任是谁,都能听出薛浮此时的语气阴冷了,“你却偏偏要占薛慈的位置,是吗?”
在这种语气的质问下,薛未悬的微笑也淡了。
他说:“薛慈哥哥搬出去了,我怎么能叫占他的位置呢?而且当初……是你们同意的嘛。”
薛未悬根本不等薛浮发火,便兀自说道:“父亲当时说的,没人住的房间,我可以随便挑一间,哥哥当时也同意了不是吗?”
薛未悬垂下了眼,一幅委屈的不知所措的模样:“而且我都住进来半年了。怎么到现在,哥哥突然过来凶我啊?”
意思就是,既然这么在意,怎么早不来找他麻烦?
依照薛浮的角度,其实是能看见薛未悬微微勾起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但这个时候,他几乎完全感受不到愤怒了。
薛浮只是平静地说道:“因为薛慈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像是有某柄利刃,插进脏腑当中,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薛未悬一下愣住了。
他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一下苍白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演出来的虚弱,而是真正的受了某种打击后的不敢置信。
“……你在说什么?”
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虫,写成了薛浮死了,顿时整个氛围都谐了起来
153、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七]
于是薛浮又重复了一遍。
薛慈死了。
薛未悬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他几乎维持不住那种恰到好处又略含挑衅的笑意了, 只是冷眼看着薛浮,尖锐的、阴冷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出来。
“我不信。”薛未悬说,“这又是什么把戏?”
薛浮没有回答他, 只是略微急促地喘息着, 而空气在吐息声中变得更加灼热黏稠起来。薛未悬试图找到驳倒薛浮的理由, 他脸色惨白,“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死亡消息,葬礼的消息——
薛浮的面容好似僵住了。
过了很久, 久到薛未悬都怀疑薛浮是不是撒谎被自己揭穿了的时候,他才听见薛浮用那平静又干涩的声音道:“薛慈没有举办葬礼。”
薛浮从西装的口袋中抽出了一支烟。
他其实没有抽烟的癖好,但这个时候又实在太需要尼古丁带来的镇静效果了。金色的打火机冒出一丛幽蓝火焰,薛浮没掩着火,只叼着那一支细烟凑近了火焰。跳动的焰色映在他眼中,仿佛有光芒流转,但只细细看去,就能发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薛浮深吸一口,过了肺, 吐出的白烟萦绕在他们两人的中间。
“随便你相不相信。”薛浮几乎无情地说道,目光很冷淡,“薛慈死了, 你应该很开心吧?”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地位了, 你就是薛家未来的小少爷。”
——是啊, 他应该很开心才对。
但薛未悬一张嘴,只听到了一声嘶哑难听的音节。
他立即闭嘴,缓了一会,才继续道:“相不相信也要等我亲眼见到吧?他的……身体,停灵在哪里?”
薛浮露出了嘲讽意味极其鲜明的神色来, 也不知是嘲讽薛未悬,还是在嘲笑自己。
“身体?停灵……薛未悬,薛慈走了一个月了,早烧成一抷骨灰了。你要真亲眼见了才相信,倒是可以去他的墓地看一看。”
薛浮的目光很阴郁,空荡荡的不知落在了哪一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吐出白烟,慢吞吞地道:“那个地方又荒僻又小,连个值守的人也没有。我想将薛慈的墓迁到薛家的墓园来,柳先生说要举行安魂的仪式,可我连薛慈留下的东西都找不到。”
那道目光落在了薛未悬的身上,阴冷,湿黏,像一条蛇注视着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留下。薛未悬,多亏你,也有你的一份——”
“薛慈过往的十八年,也一并被你抹消了。”
或许是薛浮此时的目光太骇人了。
薛未悬微微颤抖着,竟是倒退了一步。手半撑在墙壁上,连站立都变得十分勉强起来。
我没有。
我怎么会想让薛慈消失,我怎么可能要抹灭他的存在?
我明明——
薛未悬仿佛被空气溺毙,拼命地挣扎起来,身体也颤抖着。
他想到自己从母亲那里知道,他是薛正景的私生子的那一天。
幼时的缺乏关爱,让他在见到一点光芒的时刻,野心便无限地膨胀起来。他对自己苛刻异常,要求严格,期待成长为不逊色于薛家真正继承人的模样,才能改变被抛弃的命运。
母亲对他不正常的狂热期望,带给薛未悬的影响也极大。
疯子的血脉就流淌在他的身体里,被带回薛家的第一天,薛未悬就确立了自己的目标。声名、利禄、地位,他通通都要。
他假装的无比乖顺温驯,露出自己最有利的那一面,不余遗力地利用着现在这个身份能带给他的所有好处,直到他看见薛慈的时候。
准确的说,是看到薛慈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
那时候薛未悬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对他毫无保留、几乎能将其燃烧殆尽的爱。
薛慈对家人的目光总是充满孺慕,明亮的热烈,毫无保留。薛未悬像是夜间被灯光诱捕的萤虫,义无反顾地栽倒进陷阱中。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光芒,哪怕被烧成灰烬,也渴求地想要亲自去触碰温暖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薛慈终于在那两个人面前注意到了他,目光也落了过来。
薛慈是知道薛未悬身份的。
一个私生子。
他的母亲,还是用一个很不光明正大的方法得到了他。
薛慈对于薛未悬有一种天生的敌意,来源于对方堪称恶劣的出身,还有怀疑对方会夺走本便为数不多的、来源于父亲和兄长的宠爱。他一贯不自信,又何况当时的薛未悬看上去十分光芒耀眼,斯文优秀,危机感便更重了。
虽然不至于做些什么,但只看了薛未悬一眼,薛慈便皱眉挪开了视线。
他不喜欢薛未悬。
态度再鲜明不过。
薛未悬那颗跳得快烧起来的心又落回去了。
薛慈不喜欢他。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一个婚生子厌恶私生子再合情合理不过,但是薛慈明明能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并不看重他的父兄,却对他如此冷淡,刹那间的剧烈失衡让薛未悬心底最阴暗的地方深根发芽,甚至生出恨意。
薛慈不喜欢他,他也厌恶薛慈。
所以薛未悬总是不忌惮地在对方面前露出心机深沉的那一年,他夺取其他人的关注,压榨其他人的目光,他要代替薛慈在薛家的位置,抢夺薛慈心中憧憬的东西。
刻意让薛慈听见,要他才是薛浮同父同母的弟弟就好了——这样的话。
由薛慈最喜欢的哥哥说出口。
薛未悬看见薛慈迅速从门口离开的身影,惨白的脸。
心中生出了报复的快.感,让他觉得无比快意,心底却空落落地沉下去。
直到薛未悬如愿以偿,获得搬进薛邸的资格,想到日夜相对,薛慈总是每天都得看到自己的时候,薛未悬激动地整夜都未睡着。但等他搬进去后,才得知薛慈早就离开薛邸,去外面租住。
很难说薛未悬那一刻的情绪不是恼羞成怒。
然而在恼怒之后,他又愉快地占据了薛慈的房间,堂而皇之住进了薛慈曾经居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薛慈知道了,恐怕会被他气得半死,会愤怒对峙……而薛未悬就等待着他。
等待着在那双黑色的眼睛当中,出现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的人身影。
他要薛慈再也不能无视他,对他再不能无动于衷。
但薛未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薛慈的目光,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死讯。
而这时候薛未悬也终于反应过来,在薛慈对他抗拒的无视之后,他心里生出的不是扭曲的恨意,而是无比强烈的、要将那阴暗一角都烧穿的嫉妒。
简直是比单纯的恨意还要可怕的情绪。
它摧毁了薛未悬的正常人格,也摧毁了唯一一个和薛慈产生联系的可能性。
薛未悬大概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时候的薛慈对他虽然抵触又冷漠,但脆弱的一碰就碎,如果薛未悬愿意做出他对其他人伪装出的阳光、乖巧、像盈满了蜜糖的少年模样,薛慈很难不浸泡在蜜糖的攻势中,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无限次的心软。
但不管怎样,当初的薛未悬都选错方法了。
而现在,薛未悬即便想不到当初原来还有的另一种可能,也同样被强烈的后悔情绪烧穿了五脏六腑。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差的选择。
而他的后悔却来得太晚太晚了,以至显得无比荒谬可笑起来,是上帝最恶劣的黑色幽默。
再多的声名、利禄、地位,在死亡面前都一概平等,人人皆无特权。
哪怕早发现一点,哪怕只是一年,甚至一个月,薛未悬都还有道歉弥补的机会,哪怕薛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薛浮其实有些意外,自己的话能对薛未悬造成这样的打击。
但除此之外,也只觉得可笑了。
薛未悬是蠢货,他也是。
薛浮带着报复的快意,喃喃自语,同时刺激着对方和自己:“现在想起来,一个人活了二十几年,怎么会才走了一个月,就这么巧合,什么遗物都找不到了。”
“因为他不愿意啊。”
烟已经烧到了末端,火星捱在薛浮的指尖上,那些灰烬也都落在了他夹烟的手上。
“薛慈在九泉之下,怎么会愿意我把他的坟迁到薛家的祖坟里。他恨死我们了,恐怕宁愿魂飞魄散,尸骨无存,都不愿进薛家墓园,再看到薛家人的脸了。我也是,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就要擅自做出这种决定。”薛浮语气平静,眼睛却微微发红,看着有些形容可怖,“……薛慈是肺癌走的,走之前应该很痛苦吧?他多痛苦,就应该有多恨我们——”
薛浮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对薛慈好一点,哪怕只是态度好那么一点。
他是他的亲弟弟,又小又软,从团子模样长成了挺拔漂亮的少年,由他看着长大。他应该很爱薛慈才对,但反馈而来的记忆从来都是一次又一次的鞭挞。
最后一口烟被吹散了。
薛浮笑着问:“你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淦,好刀噢
再舔一口刀看看
154、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八]
迁墓事最后没成。
薛浮倒是柳先结了剩下报酬, 神色冷淡地打他。而柳先自然也不会不眼色地去问为什么主顾突然改变主意,不迁墓了——只是受人钱财忠人之事,又询问了要不要薛慈少爷举行一个安魂引路仪式。毕竟薛慈年纪轻轻去世,算是早亡了。为他做法事积攒功德, 也能让这位薛家少爷走安心一些。
柳先分明看见薛浮眼睫颤了颤, 眼底是深触动,蕴着水光一般。
但半晌之后, 薛浮是舒出了一气, 说:“不必了。”
这段事告一段落, 薛浮又完完整整回禀了父亲。
薛正景就当初听见薛浮要薛慈迁墓时反应差不多——开始也好,突然中断也好,都没兴趣多问一句。始终神色冷淡,就好似从未在意过这样琐事。
同以往一样。
薛慈前, 他也是什么都不在意。
薛浮从不觉得这样父亲能有什么错, 到底薛正景性情如此,他杀伐果断, 人中少有温情时刻, 来就是独居高位王者, 又怎么能要求他有一副慈父心肠常人作态。但是看到薛正景始终无动于衷模样, 薛浮是觉得心底有凝成霜寒意攀爬出来, 冻结住五脏六腑。
他甚至想质问父亲:您薛慈死……就这么不在乎吗?
但薛浮没有立场问出。
他薛正景从来都是一样,一脉相承冷淡。
要说起来,现在才后悔他,甚至要虚伪一些。
薛浮站起身,没什么表情地告退了。
办公室门合上,室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而薛浮走太急,自然没看到此时办公室内诡异一幕。
薛正景突然微起来。
薛正景不常——有也是冷、嗤, 哪怕面他最为满意长子,有时候也只是露出一满意神色,吝啬于他意。但这时薛正景容温柔又亲,叫人如沐春风般,斯文温情得以往大相庭径。
他语气也是轻软,哄着心尖宝贝似,宠溺柔地说道:“不搬不搬,反正那处再窄冷,你也不回去,待在爸爸身边就好了。”
说着,薛正景伸出手,在胸前一寸空气上轻轻抚摸着——就好像有什么无形之物,轻轻靠在了他怀中一般。
哪怕薛正景眼里神色再温情,他抚摸着一个空荡荡“人”,这一幕也足够令人觉得怪异又惊骇了。
尤其是薛正景自顾自地“他”着话。
“马上处理好了。”薛正景似乎有些头疼,“批复完这些,爸爸就来陪你——”
又是安静片刻,薛正景才似无奈妥协般,将手上合同随意推到了一旁攒着。
“好吧。”薛正景答应道:“爸爸陪你看电影。”
他又起身,去旁边休息室里倒了一杯可乐,拿了些小零食,放在桌面上。
薛正景办公室里出现这些东西,实在违有些怪异。不过薛正景始终神色从容,嘱咐着身边那个“人”。
“今天只能再喝一杯。可乐这种糖水喝多了身体不好。”他教训完,电脑光屏也开始放映电影,是近年来碑大好一部父子亲情片。
微光映在薛正景脸上,勾勒出他英挺鼻梁。他微微侧着头,没看电影,而是始终注视着某一处,仿佛在用视线聚精会神地勾勒出一个人侧脸般。
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两个小时。
电影放映结束了,响起煽情片尾曲。
薛正景关上电脑,又微道:“累了?也是,你该睡了。”
他微微俯身,唇瓣好似蜻蜓水般落下。
落在空气当中。
“晚安,阿慈。”
薛正景毫无所觉地说着,从唇齿间溢出温情满满。
薛正景似乎意识不到这种行为是“怪异”,也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掩饰。
于是薛正景身边人,都经常会觉到难以形容……毛骨悚然。
毕竟谁都道,那位——那位薛小少爷。
可是已经死了啊!
……
近来薛家主厨薛家主准备都是双人份早餐,因为家主特意吩咐过:最近小少爷会留在薛家,他一并用餐。
不管是主厨、管家、是佣人们,都以为“小少爷”指是薛未悬。
但是薛未悬少爷这几日不为何搬离出去,早上也没如他们想象中一样回来。
薛正景身边位置始终空空荡荡,而家主甚至会做出为旁边空气处准备餐具、拿方巾轻轻擦拭着什么、倒上半杯牛奶这样细致举动。虽然人人觉得怪异,在薛正景权威之下,无人敢提出异议,皆低垂下了头,薛家比以往要安静死寂。
薛正景用完餐,让佣人收拾餐具时候,让人将主厨叫了上来。
然后予了主厨一奖励,语气平淡地说:“今天玫瑰松糕小少爷满意,明天也做一份一样。”
主厨得了奖金,诚惶诚恐地谢。脑中乱成了浆糊。
哪有什么小少爷、又哪来他玫瑰松糕满意——
那份心被好端端地端上来,又完整地端下去,从头到尾,根本没人碰。
但哪怕其他人都觉得头皮麻了,是没人敢提出异议。甚至因为薛正景一句话,从此厨房里是常备着玫瑰松糕。
家主怪异表现,这群薛家佣人根本没敢往外说。
说薛正景闲话,他们那是疯了才这么不死活,人人都恨不得烂在肚子里,甚至恨不得将所闻所见都挖出脑海。
他们都清楚,要是将所见说出去,不是等于变向透出信息,家主……好似疯了一般么。
可偏偏除了这外,薛正景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依旧专断独行地操持满盘棋子,任谁来看,他都是那位说一不二薛家家主。
薛家佣人们也没想到,那位不存在“少爷”不仅会表达喜好,会有不满时候。
譬如今日薛正景大雷霆,整个厨房人都受了罚,原因是在餐盘装饰上,用了新鲜青芒酱做缀。
薛正景怒火谁都受到了,但他又压抑着火气,像是怕吓到什么人一样,言语当中有些许急躁:“不道小少爷芒果过敏吗?连这事都摸不清,也有进厨房本事了?”
他微吸了一气,目光冷冽如同凶兽,处罚了几个当值主厨,才说道:“我只一次机会,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自辞职领罚。”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毕竟近来薛正景虽然有些举止怪异,脾气有所收敛,少有再看见他这样勃然大怒模样,厨房人是迅速领了罚。
薛正景处罚完人,又换上一幅悉心温柔神情。他叹息着伸出手,好像轻轻抬了一下身边人下巴似,垂着眼观察着什么,半晌才说道:“没事,没怎么过敏。好只沾了一,不严重。”
“不委屈了阿慈,再吃一心好不好?”也不他听见了什么回应,薛正景微弯了弯眼,夸他,“乖。”
无缘无故受了罚,那些厨师不敢薛正景心存不满,总觉得有几分委屈。
说这位小少爷不存在了,他们入职以来,又没侍候过薛慈,哪里道他什么过敏,什么不过敏。
那位负责装饰主厨,是有些心不在焉了一上午,忽然出心思,去联络了以往负责照顾薛慈佣人。
“那位薛慈少爷。”他含糊说了一下来意,“前芒果过敏吗?”
被他询问人不明所以,但又不是什么机密,无所谓答道:“确实过敏,一不能沾——你怎么道?晓这人挺少,估计薛家主都不清楚这个。”
他自以为幽默地开了个玩,哪里想到电话那头人,脸色霎时间就白了。
他心里又惊骇,又觉得害怕。挂完电话神思不属了,在薛家走着,居然能撞到薛浮身上。
厨师一下清醒过来,连忙向大少爷道歉。
而薛浮拦住了身边人,微微皱眉看向他。
“出了什么事,这么慌?”
155、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九]
薛浮也是随口问一句, 毕竟能在薛家主宅做事的人,很少有冒失鲁莽者。
哪知这么一问,厨师的脸色刹时间便白了,艰涩地答:“没、没有什么事。”
这下薛浮反起疑了。
他身边跟随着的保镖不仅是身手好, 全权负责保卫薛浮的安全, 因为以往职位的关系,还兼着抓内奸间谍这类的本能, 当场给厨师扣住了。
下手又重又迅疾, 厨师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手臂一阵酸疼,“啊”地一声喊了出来,额上瞬间便挂上了汗,满眼惊恐地看向薛浮。
那副模样看起来, 也实在没什么怀不轨的本事。
薛浮微抿了抿唇, 让人厨师带到一处隐蔽地。
薛大少爷目光沉郁,那双不见底的黑眸落过来时, 仿佛叫人看见深渊, 又好似全身上下都无所遁形。厨师两股颤颤, 差点尿了个裤兜, 听大少爷开口:
“你想瞒着什么?”
厨师依旧嘴硬:“没有……”这句话刚落, 他又被薛浮淡淡瞥了一眼。薛浮好似没什么追问的兴趣,只是在属下侧身微微弯腰靠过来的时候,在他耳边随意交代了什么。然后那位身形极其高壮的保镖直起了身,目光扫了过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恶意味。
这会厨师才是真的吓尿了,急促地乎带着尖锐破音了,“不、不敢隐瞒!我说, 我说——”
“是,是家主的事。”说出这句话时,又有一滴汗水从他额尖滑落。厨师白着唇,战战栗栗地交代出本绝不该被人言传播出的秘事来。
其他人听到和薛景有关,都下意识垂首,恨不得退避三舍。
而薛浮从开始游刃有余的平淡神色,也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他微微皱着眉,“这些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
厨师哪里还敢把今天的事泄露给其他人,光是他“出卖”家主都是要命的事了。他嘴巴耸搭着和快哭出来差不多,五官都纠结地拧在一起,“是、是。”
而即便遣人离开后,薛浮还是难掩中震骇。
他的手下意识按压在脏处,缓缓吐息着。
薛浮不信鬼神之说,不相信薛慈的鬼魂会回来……哪怕他此刻其实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真的有鬼魂存在。
是智很快反驳了感性上的妄想,薛浮只是惊异于,薛父为什么会有这样堪称错乱的表现。
或许父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的无动于衷。
薛浮飘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下一刻,又觉得有些荒谬和绝佳的讽刺起来。
……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者长矣,在人世间的一切懊恼、悔恨,都与薛慈无关了。
也再没有所谓的偿还。
在所有人都对薛景的异常噤若寒蝉,生怕透出去一点风声的时候,薛景倒是疯得更厉害了。
薛氏例行的股东会议上,除了掌控绝对霸权的薛景高坐座首,他身边,倒很显眼地再摆上了一张座椅。
介于薛景的地位,其他人里倒是很有数,知道要论能和薛景平起平坐的人,在座各位里是没有的。还以为那是留给薛大少爷的位置,毕竟作为薛家长子,未来的继承人,还有什么人比他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结果薛浮来了会议室,只看一眼,还是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其他人相觑,对原本的猜测又有些摸不准了。
薛景后入场——倒是没迟到。
前的巨幕光屏开始投映出近来决策的例案例,会议有条不紊地开始,无非是总结这段时间的工作效应,重新检视流程。至于真的决策大权,还是掌握在薛景手里,又哪里会和其他人讨论。
那让人尤其在意的、薛景旁边的位置,也一直空在那里。
倒教人里更迷茫。
完往日例会流程后,会议也没有立即解散。薛景今天情似乎格外不错,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温柔一两分。他调回了开始那项投资案,开始细细分析那其中关窍玄机,拆分的极为易懂。
旁人陪听着,倒也发现了,薛总这是给人上课呢。
至于给谁上课,那还用猜吗?能让薛景这种人物细答疑解惑的,也薛大少爷一个了。
薛景又教的十分精绝,哪怕是那些老油条也沉在脑中默记,想不知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能蹭一下薛景的课。
他都想着把握这样一个好时机,又没人敢冒昧地盯着薛景看,自然不曾发现这其中的异常——
薛景根本没对着薛浮讲话。
他是对着身边的空座位讲的。
也离他近,又知晓些内情的薛浮发现了。
他微微蹙眉,略微出神模样。
直到会议要结束,诸人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哪怕是那些老狐狸,也不得不承认薛景手腕实在厉害,从他这能到些东西。也难怪薛景脾气虽坏,地位却极稳固。
这估计是薛景开口多的一次会议,口干舌燥,他随意喝了一点水,目光沉沉压过底下的人。
那群人精立即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氛围,知晓薛景估计是要说些要紧事,襟危坐等着听话。
薛景也的确要宣布一件事,他语气还是很平淡,浑然不觉接下来的话能把多少人给惊得犯病——
“我手下20%的股份,准备转给我的儿子。他以后,也会参与到股东会议里,大家欢迎一下。”
薛景20%的股份!
要知道现在铁板钉钉的继承人薛浮手上,换算下来也可能10%的股份,哪里冒出来的“儿子”,能让薛家长子失宠?
薛浮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不似其他人想象中的恼怒或者不敢置信,是有些……古怪。
而更古怪的场还在后。
薛景很自然地偏了下头,和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座椅打招呼,仿佛在和什么人说话那样。
“阿慈,”他的目光专注盯在一点上,眼底甚至透出了一点温情来,“还不和位长辈打招呼?”
长辈这种称呼,由薛景嘴里说出来是很客气亲近的。也证明了他确实是想给儿子铺路,才给这群股东一点好脸色。
可是再怎么想,也要那个“儿子”真的存在啊!!
其他人的目光,透过那片空气,一直抵达到会议室的大门上,眼睛都瞪掉了,也没看见那里站着什么人。
薛景这种性情,可不像是会开玩笑的性格。
更何况他眼里的认真,也教人放松不起来,只觉得寒毛卓竖。
薛景倒是一直带着笑,侧头仿佛倾听着什么。过了会,目光又重新落在会议室诸人身上,见他一个个神色怪异,表情僵硬,是沉默着不应声,脸上便浮现出极为危险的不满来。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阿慈和你打招呼,你却各个不应声,倒是……很会摆脸色么。”
薛景的语气其实不恶劣,有点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在,是其他人却结结实实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往日待薛景便殷切的元老,这会经挂上笑了——虽说笑容还有些僵硬,目光和语气都很诚恳:“哪里哪里,恭喜少爷。贤侄未来无可限量啊。”
他说完,薛景淡淡一点头,神色满意不少。
于是其他人更受鼓舞般,蜂拥而上地为“薛慈”贺喜。
庆祝他入主薛氏,庆祝他得了股份。连薛大少爷在这里,都不怎么顾忌了。
而薛浮只沉默地看着那样一行人,对着空气开始道喜。
简直是一出怪异喜剧。
而这其中,也不乏有知情人想起来,“阿慈”、“阿慈”……薛景叫的太亲昵,他一时半会没对上,这不是薛景那早亡的、不受宠的儿子么。
这么想来,如今的场景更加诡异了。
却无人敢不配合作戏。
直到薛景或是觉得“见个”这么久也够了,才松口解散会议,其他人才一并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会议室内剩下两人了。
薛景抬头看了长子一眼,脸色不怒不喜,“你回去吧。阿慈让我今夜带他去一家私厨,不愿意让其他人陪着……”
“父亲。”薛浮却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紧盯着薛景,直截了当,“你知不知道,薛慈经了?”
薛景的气息,很明显地冷冽了下来。
他的瞳孔乎竖起来了,像是某种危险的凶兽一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弱的猎物,“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没等薛浮再次开口,薛景又继续说道:“是他现在又回来了,待在我的身边。”
他伸出手,仿佛轻轻牵住了某一物一样,神色自然:“我知道,你看不见他,才会觉得奇怪。”
“只有我能看见他。”
薛景冷冷地说:“如果我也不相信他的存在,薛慈会真的消失了。”
——你相信世上有鬼魂吗?
薛浮仿佛听见脑海中有人这么问道。
他好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当中,又陷入了至今为止难以抵抗的诱惑。
只有相信世界上有鬼,他才能再一次,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156、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十]
薛浮微微抬起了手。那双修长的、清癯的手指就搭在眼眶上, 指腹用力地按压着,似乎要借这样的动作,才能遮去某些痕迹。
当薛浮再次挪开手的时候, 能看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薛浮的声音低哑, 那嗓子仿佛被火焰燎过一般, 嘶哑得几乎有些破落了。一双眸眼瞳色极沉,似乎里面最后一点光都黯淡下去了。
他对薛正景开口,又像是喃喃自语:“……不可能的。”
“薛慈不可能……回来的。”
薛正景面无表情, 只是唇微微抿紧了些,气势更是阴沉冰冷得骇人。
但他到底没再争执什么,只是最后瞥了薛浮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去,手上还是牵着什么人的姿态。
——偏偏当他的手已经触碰到门把的时候,听见薛浮对他开口。
“我听闻那些奇闻怪事,或许真有亡灵,眷恋亲人,会重回人间。”薛浮轻声道:“可是父亲, 阿慈不会。”
“你不应该忘记,也不会忘记的。”
他的声音轻缓,却仿佛是从最深渊底层飘上来的诅咒一般, 带着一股阴冷意味:“……你应该记得, 我们是怎么待他的。”
无视、轻蔑、傲慢、冷漠……
还有直到薛慈临死前, 依旧自负的无动于衷。
那些过去的记忆就像梦魇般缠绕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替他们一一环顾。
也是这时,才能想起来薛慈曾经望着他们的眼睛又多明亮,藏在唇边的笑意有多柔软又烂漫。哪怕在无数人流当中, 一眼望过去,也总能见到薛慈在眺望他们的眼。带着满满孺慕与敬仰,好像他的父兄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人。
薛慈也好像永远都站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
薛慈很小的时候,临到生日前,总会给自己折一只纸鹤,然后送到薛正景和薛浮的书桌上。
上面写的是他的愿望。
“希望爸爸、哥哥,今年可以更喜欢我一点。”
每年的愿望如一,也每年都没有实现。
当时的薛慈又矮腿又短,连在书桌上放东西都要踮着脚才行,脸都微微憋红了,一只手臂拼命向上够着。一次被薛浮撞见了,身边的合伙人笑着夸奖“令弟真可爱”,薛浮心中却极为平淡,甚至觉得有些心烦。
无所征兆的、某种慌乱与心虚带来的烦躁感。
后来薛正景大概因为什么原因发怒,训斥薛慈一番,也不允许他再进书房,借口那里面摆着什么重要的文件。
薛正景便再也没收到那样的纸鹤了。
薛浮想,是从什么时候起——
他的纸鹤也没有了呢?
原来始终站在哪一处,仰慕看着他的少年,也会消失不见。
会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其实就算薛慈成年后,与家中矛盾愈深,甚至搬离了薛家……他与薛父争吵,与长兄有所抗议,但是那样的眼神,原本从未熄灭过。
是他们浇灭了一颗少年的真心。
那颗心带着淋漓鲜血,由薛慈亲手剖开,递到过他们眼前。
这样眷恋家人关爱的薛慈,在人生前的最后一刻,却什么也没等来,溘然长逝。
薛浮眼中黑沉沉一片,如同蒙上一层雾气:“薛慈怎么会不恨我们?”
“这样的他,就算变成鬼魂,大抵也是不愿意再回来,更不要再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恐怕连梦中都不愿再相见,又何况……”
薛浮没有说完,在那一瞬间,薛正景一下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几乎在几呼吸间便走到了薛浮的面前,紧接着便是一拳砸了过来。
那一拳砸在脸上,却偏偏巨大的打击感像是锤在太阳穴上一样,令人头晕目眩,整个脑袋都震了一下。薛浮的头一下子被打的偏开,痛楚其实是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的,他感觉到了嘴里的腥味,却仍然是一幅不在意的模样。
薛正景出完拳,却并没有冷静一些,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声粗重急促,有些薄薄的汗水从额角上渗出来——这挺少见,薛正景是少汗的体质。气息更是危险得像是一头暴怒当中的野兽。
薛浮脑中的嗡鸣声渐渐停止了,他缓过来了一些,露出一点很古怪的笑意。
他知道他说中了,薛正景没法再欺骗自己。
那些喘息声渐渐停止下来,薛正景胸前的起伏也没那么明显了。他剧烈的心跳声又归于正确的频率,整个人好似都恢复了冷静与“正常”,只是那双眼,依旧是尖锐的、像是野兽般的竖瞳。
“如果阿慈没有回到我身边。”薛正景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告诉我的那些?知道他喜欢看芯片学的书,最想去去的图书馆是华大南楼图书馆,喜欢吃海鲜,偏爱北极虾,偏爱甜口菜,芒果过敏。我承认我以前对他有所忽视,不曾了解,如果不是他亲口告诉我……”
“父亲,我知道。”薛浮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掀翻的领口,如果不是他脸上渐渐浮肿的淤青,简直高雅的现在就能去参加一场上流宴会一样。他十分冷静地道,“十四号,也就是我们得知薛慈死讯的那一天之后,您动用人手,去调查了薛慈生平一切。包括他的兴趣和偏好。”
那些故事,那些过去,那些薛慈所爱与所恶,是他还魂回来,亲口告诉你的,还是承载与一张张纸页之上,呈献给你的?
或许也不必用几本,就能写尽一个早亡少年的一生。
薛正景猝然闭上了眼。
薛浮低头,又开始细致打理自己的衣袖,把哪怕一丝皱褶,都扯拽得平整,如此往复。他虽然讲究,但也没有强迫到时时刻刻都要注意这些的地步,现在的动作,几乎成了某种神经质的消耗动作,半晌才僵硬地说道:“父亲,或许您需要去见歇尔西先生一面。”
歇尔西是薛正景的好友,至今为数不多仍在来往的朋友之一。
但是薛浮的话显然还有另一个意思。
歇尔西也是至今为止,世界上最顶级的心理医生。
薛正景又睁开了眼,细细打量着薛浮,像是之前从没有这样观察过他的儿子。他极缓慢地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薛浮沉默。
“只是你要对我心存不满,让我继续疯下去,不是更容易接手薛家?”薛正景极为平淡地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薛浮说,“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清醒。”
他只是想他们清醒地记住这一切,每时每刻都回忆得起过去。
这是薛慈死后,或许在无意间留给生者的唯一惩治。
任何逃避都是一种亵渎与忘记。
薛浮逃不掉,薛正景也理所应当地逃不掉。
薛浮漠然地想。
然后他抬起头,在看见薛父的眼睛时,却微微怔住了。
——原来薛正景这样的人,也会哭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太短啦,所以明天也更新,躺平_(:з)∠)_
反正大家应该都不会过七夕这样子●v●
157、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十一]
薛正景背过身时, 再看不见他的。
他的语气极为冷冽,如往常般嚣肃,甚至带着一股发狠的戾气,“薛浮,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薛正景没有认命。
窗缝锁死得密不透风, 一点微光被尽遮挡在外界,半点钻不进来。房中黑沉沉一片, 唯独中间的古式风灯里映出一点黯淡光芒, 依稀勾勒出两朦胧身影来。
桌面一旁是薛正景。
另一边是一身形略微佝偻的老者, 他身的斗篷解下来了一些,被衣物遮掩的貌也露了出来。发须尽白,脸不见皮肤老化后形成的松弛沟渠,甚至可以说是很光洁, 但就是给人一种极为苍老的颓丧感。
他的睛很亮, 面容平平无奇——大致就是你一看过他,下一便能忘记的平淡样貌。
样一除去穿着, 哪里不甚出奇的老者, 却是在风水圈中出了名的“术士”。
和其他同行不同, 大多数先生们只帮人看风水、面、做些祈福的道场。位据说道行, 做的却是阴损法子, 帮人争强斗狠,甚至传闻中会诅咒驭鬼的邪术。人人想得他的助力,却更怕被他反噬,心中畏惧。
但是薛正景不在乎。
他不管人的名声,只想知道位代号桂木的术士,能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在他见到桂木的第一面,便直接了当地提出了己的要求。
居首位的薛正景仍坐在位置, 他没有起身,目光微微向下一瞥,些几乎要绞碎一切的狂乱风暴几欲要中冲出来。他轻轻吐出一口烟,因为近来的药物治疗影响睡眠,他很久不曾休息,下凝着一层黛青色。
样的外貌形容放别人身,是会显得很颓废的。但一换成薛正景,就只给他增添了更多的危险感了。
连桂木种亡命徒,身的肌肉下识紧绷起来。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薛正景的目光落在他身,又像借着桂木,在注视着什人,“起死回生。”
什样的人钱好赚?
愚蠢到想改变界基的然规律、改变生老病死的人。
面对种接近荒谬的要求,桂木却没显出任何异常神色来,他甚至真诚提出己的要求:
起死回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要求死亡时间在七日之内,且尸身不得受到任何形式的损伤。
而薛正景骤然间更暴戾的气息来看,两点恐怕没有一点是符合的。
桂木善如流:“如果不符合要求,只能选择另一种要求更宽泛的术法了。如果您只是想让亲近之人回来的话,倒不妨一试……”
术士在薛正景双野兽般眸的注视下,扯动唇角,露出了一有些怪异狰狞的笑容来。
他轻声道:“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样逆天的术法,当然是要付出许多代价的。
报酬不提,桂木借由理由疯狂揽财外,还需要数额巨大的各类奇珍异宝。
有些珍宝灵器,可以买,可以“借”,但更多的却是被收在其他术士手中,甚至有些是由某些家收藏,代代传的异宝。
桂木几乎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了,要骗、要偷、要抢掠。他以往虽然声名狼藉,但还没有样嚣张气焰的时候,光是抢宝贝件事,就将许多家给得罪死了,很快有人来寻仇。
但却是被薛家出面,一一保下来了。
还是薛正景亲出手的,许多人不仅不能再追究,甚至还得面摆出好颜色,恭敬又“心甘情愿”地供更多的宝贝,让薛家和桂木术士收下,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些小龃龉——要想要些什东西,大可以直接提嘛,然双手奉。
简直是碎牙和血吞。
薛正景不在些奇珍异宝,到底是像桂木说的样,会用在借尸还魂的仪式当中,还是被满足于桂木用来敛财的私欲。些没什好在乎的,他只要他的目的能够达成。
久而久之,许多人知道桂木在薛家庇护下做事,也不怪他小人得志成幅模样,行事也愈加肆无忌惮。
些家们,也早在私下议论开了。不懂薛正景为何收了桂木种人做幕僚,简直弊大于利。
毕竟桂木的名声太臭,其他家用他,或许可以说是利益熏心,只能兵行险着了。但以薛家样的顶级家,如此体量,其实是完全没必要借助些鬼神之说的,毕竟就算再锦添花,也不可能使薛家的地位再有所增长了。
薛正景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什“有所求不得”吗?
到底是薛家的事,其他人不敢多议,私下讨论两句便罢。真正感受到有变动的人,其实还属薛氏内部的掌权者。
譬如薛浮,在例行汇报的时候,便提到了被转出的巨额现金流。
“虽然是您的人财产,”薛浮很平静地汇报道,“但因为数额巨大,已经引起了国家层面的注……”
能拿出样巨大流动资金的人,在整华国屈指可数。说危险一点的比方,拿去武装一支私兵够了。
薛正景很平静地道:“你是要我向你汇报什吗?”
薛浮顿了一下。
“我没有思。”他垂下了头,主动示弱道,“父亲。”
薛正景的神色,没有一分动容。
他只是挪开,平静地翻动手的件:“被我拿来组建新的医疗团队,和购进一些医疗器械了。你知道的——”
薛正景冷笑了一下,几乎是无穷的恶,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我在治病。”
“……”
薛浮后来轻声回复道:“是的,父亲。”
没有人敢再去追究笔巨大的资金流向了哪里。
而在无数奇珍异宝的堆积、无数财富的灌溉下,桂木终于提出了后一项要求——
时候的桂木,已经知道薛正景要复活的人,是他的儿子了。
因为近来随心所欲的生活,实在过得太快活了一些,他的表情似乎没样阴郁了。面对金主,十分笃地道:
“要借尸还魂,还需要一味重要之物为引。”
“由薛小少爷的血亲的骨血为引。”
话音落,场面突然寂静下来。
桌面中间的盏风灯,不知是不是因为灯芯快要燃烧尽了,黯淡下来了一些。
薛正景的声音很淡然。
“说的清楚些。”
桂木垂下了,胸膛中的颗东西方才感觉重新跳动起来。他的声音略微干涩,却还是笃道:“血不必解释,至于骨头——十指连心,集聚着人的精魄,是为亡魂引路的佳灵品。好,就是取一节手的指骨了。”
158、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十二]
付出的越多, 沉没成本越大,才更易使人深陷其中,潜意识中催眠自己不可能受骗, 不可能倾尽心血, 落得一无所有, 众叛亲离。
古往今来,那些毒辣的骗术莫不过此。
但现在,桂木低垂着头, 深灰色的斗篷布料倒塌下来,遮掩住他的眉眼。漫长沉默当中,他竟有些后悔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毕竟对于这种名流而言,这与财富、名誉,都是不一样的代价。
但只他心念流转之间,便听到薛正景淡淡应了一声。
“好。”
·
法坛已经摆好,除去花果祭品、桃木熏香,以及各式各样的法宝灵器外,最中间供着的一枚白骨最为显眼。
那一截指骨刚被取出时便注意着小心翼翼不沾上血肉, 再加上一些特殊清洗方式,血水剥离开来,被一种奇异液体浸润得雪白透亮, 看上去竟还觉得那是很“漂亮”的一截骨头。
薛正景坐在离法坛不远处, 身边只带了几个用惯的下属。他容色冷淡, 始终冷冰冰地注视着桂木操持祭坛礼仪,一只手摆在深色木质的椅靠上,另一只手撑着下颌,看着是很轻松的姿态。
唯一与往常不同的,便是他戴着两只黑色的手套。
偶尔桂木抬头穿行, 来往于内外时,目光会微微偏移,落到薛正景戴着手套的左手上。
然后又含蓄地收回视线。
等到仪式将要开始的时候,连薛正景身边跟着的两个贴身保护的下属也被赶出去了。
这样奇诡的邪术,旁边不能留其他外人,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
于是留在内室当中,与法坛共处一室的,也就三人了。
主持仪式的桂木,需提供血液的薛正景,还有一人……是年二十二岁的少年人,样貌清秀,面容苍白,此时正失去意识地躺在法坛之上。
不必想,这也是借尸还魂的“主体”之一了。
桂木说那是他自小教养在身边的“徒弟”,为特殊灵体之身,缺一魂一魄,所以神智不全,才能被其他人的魂体轻易侵.占,作借尸还魂之用。
薛正景对那少年并不关心,不关心他的姓名,更不在意他的死活,连看向他的目光,都似在注视一具容器般,简直再心性残忍不过。
想来也是,薛正景这种人,哪里会养成什么良善性格。
一切准备俱全,只欠东风。
桂木取出自己的法器,是青铜鼎似的器皿,让薛正景用一柄黑金匕首割破手,挤出一点血液来,淌进那只青铜鼎里。
薛正景起身,没将那只手套彻底脱下来,只掀开了上面一截,露出手腕的部分,划开了一道不算浅的口子。
血珠从那一线伤口当中渗出来,滴在青铜鼎里。
也不过一会,手腕上的伤口便缓缓凝结,不再往下滴血了。桂木微一皱眉,声音嘶哑地道:“不够。”
薛正景便拿那匕首再补了一道,刻意挤出鲜血来。
他的身体一贯很好,只不知这会失了多少血,唇色已经微微苍白了,目光几近执着地盯着在青铜器皿内渗下的红色痕迹,脚步踉跄一下,差点未支撑住身体。
桂木术士这才道:“够了。”
薛正景收回了手。
他身上是没带什么上伤药的,所以只是很随意地拿手指按压住了伤口,也有些血珠,不住地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薛正景好似对那些黏腻触感毫无所觉,只是平淡地道:“开始吧。”
仪式一旦开始,薛正景其实就不必待在这里了。
但是桂木术士也没敢薛正景离开,薛正景便也只是退开数步,站在内室的一处角落里,神色无比冷静,眼中却接近癫狂一般,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幕——
封闭的内室分明无风,两人却都感觉到了有气流在身边拂过。而同样的,房中明明没有制冷设备,气温却一下子降了下来。
还不是那种科技能做到的快速降温,而几乎是刹那间,便如同置身在一处雪原山巅,被风雪裹挟着袭击,从骨缝里都快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
薛正景本便失血过多,被这样的寒意一刮,脸色便更苍白了。
可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搅动的血液都在沸腾,声音大的要震破耳膜。眼中更是仿佛燃烧起了一团烈火,灼灼发亮。
似乎真的有什么,悄悄来到了这里。
与此同时,那青铜鼎当中的鲜血也漂浮了起来,无声地消散于空中。那个躺在法坛中间的少年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口,脸色闷得青紫,不住地摇头,脚轻轻踢动着。
但是这样的挣扎却十分微弱。
渐渐地,他的动静小了,神色平缓,又是仿佛安睡一般。
从刚才起,桂木便不断念着艰涩的一段咒语,眼中精光暴起,从少年的动静微弱起来的时候,他念着那玄妙古咒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一声暴呵,如最后的定场咒般,所有的变换都重归于平常。
房中的气温不再冷冽的刺骨,而法坛中央的少年,手指轻微地动弹了两下。
他的发皆披散下来,脸色也是鬼一般的苍白,却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中和覆盖着一层雾气般,他茫然打量了周围几眼,似乎很惶恐。直到那雾气在眼中渐渐消散了,才重新恢复了探的焦距,又重新打探四周。
——在看到薛正景时,眼中便出现了明显的惊吓意味。
既惊吓,又恐惧。但细细望来,又好似有一分难言的期盼。
他开口道:“父、父亲?这里是哪里,我不是在医院……”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抚摸上了自己的喉结。
略微错愕。
像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身体上的某些变化一样。
他去看自己的手,去观察微妙不同的下半身,整个人都似乎十分别扭一般,难堪地说:“我、我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而这个时候,薛正景已经起身向他走去了。
薛正景的步伐并不快,却也不踉跄,一步一步,声音都极为沉重,似含着千钧之力。
而少年看到他走来,第一时间竟好像是有些逃避。微微瑟缩着身体,向后缩去,紧张地说:“你、你不要过来!”
然后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还不想看见您。”
这句话,既复杂纠结,又似含着某种奇异情感,像极死而复生的薛小少爷,在看到自己又敬慕、又心生怨意的父亲后的复杂情感。
但是薛正景的步伐却一分未有停缓,他来到少年面前,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太重了,几乎像是要捏碎少年的肩膀一样。
少年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满。声音中带着虚弱和委屈:“痛……”
“你怎么敢。”他听见了薛正景低哑的声音。
“怎么敢冒充我的阿慈。”
——!!
还来不及反应,薛正景捏着他肩膀的手,一下子就滑到了他的颈间,紧紧扼住了少年的喉咙。
他只用一只手,缓缓收紧,喉咙处便立刻反馈而来了剧痛,像是喉骨要生生被碾碎一般。但疼痛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氧气流通得越来越少,窒息感也越来越重了。少年的脸这会是真的青了,求生欲之下,让他艰难抬起手,去抠挖扼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臂。但那手却如金刚铁骨般,纹丝不动。
而少年痛苦挣扎中抬头,却只看见一双如深渊般黑沉的眼,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戾气,极为骇人。这般一被惊吓,手上更是用不上力气了,竟然是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了。
但由旁人的视角来看,却不知是晕死还是掐死了——
桂木心中惊骇,心知事情败露,面上却只是做震惊状:“薛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那可是……”
“你是骗子。”
薛正景说。
桂木心理素质这会倒是很强,神色略微显得屈辱和不悦,还要狡辩,便听到一声枪响,腹部剧痛,是被一颗子弹贯穿了。
他就算再大本事,也是肉.体凡胎。
薛正景扣着扳机,走过来就是很轻松的几枪。那黑色枪.械好似在他手中全无后坐力一样,极为精准地点中他的双腿,导致剧痛之下,桂木一下就跪了下来。
他满头的冷汗,疼的一时说不出什么,但脑门上却又被抵住了什么,枪.管口还是微微发烫的,一下子就僵住了。
但只过一会,那枪.管又被挪开了。
薛正景的声音很平淡的宣判道:“我不会杀你。”
“我还要折磨你。”
“薛先生,你冷静一点。”桂木全身上下都流着冷汗,忍着疼,虚弱地道:“我承认,我是想用一些手段欺瞒您。概因借尸还魂是改命之举,损伤寿数,我心有不甘,所以起了歪心思。”
“但……”
他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因为这时候薛正景把那黑金匕首拿出来,对着他的手剜了下去,竟是硬生生剖下了他的一根指骨!
薛正景对人体极有研究,下手狠毒又精准。那骨头上还连着筋和肉,手上却只剩软塌塌的皮囊。桂木惨叫之下,捂住手指却止不住血。他看着那只残缺的手指,心知这般挖出来,是让他落了残疾。他本就是心性极小气恶毒的人,这会简直一下把薛正景恨出血了!
薛正景半点没受那惨叫影响,他几乎是极为残忍地道:“失败一次的废,以为我还会用你?”
“这么多的术士,还有不世出的高人,我总会寻到他们,让他们为我改命。”他高高注视着桂木,像看着一只无用的牲畜,“你已经没用了。”
桂木也心知自己在劫难逃,门外薛正景的那些下属,已经进来把他们包围了。桂木捂着伤口,凄厉惨笑起来:“薛先生一定以为,我就是个骗子了。”
“我的确是个骗子,但我同时也是个有本事的骗子。薛先生,早在你来的那日,我便卜了一卦,算出来那薛慈少爷,魂魄早就不在人间了!”
“要么去投了胎,不过更多的可能——是他魂飞魄散了。我的确会借尸还魂的法子,可是一个连魂魄都没留在人间的人,要怎么才能还魂回来呢?所以我才想着用手段骗你,可是你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心甘情愿地受骗,好过一些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让人欢喜的事,狂笑不止:“这世上,当然会有比我更厉害的高人!可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您的儿子再回来了!”
“你想复活谁都可以,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薛慈。”
桂木疯疯癫癫地笑起来,说出来的话语却是莫名的阴森,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一般——
“薛慈早就死透了,无论你想做什么,去做什么,他都没有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补个不会写在正文里的小段子:
后来薛爹又找到一位高人,是比较正经的不和桂木一样做缺德事的高人,得到的卜算结果和桂木说的一样。
薛爹又问什么样的人才会魂飞魄散,高人说一是罪大恶极之人,二是不想再有来生的人。
——
看评论我真的好愧疚!!!对不起没有爽到的小天使,太放飞了只想着虐人了,因为薛爹他就是很傲慢到一直相信可以重来弥补的,所以要打碎他的自信(。)他的part已经没了,接下来就是前男友了,这个番外也没有那么长啦,虐虐主要角色
159、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十三]
往事俱不可追。
那一日的场景, 直至很多年后,薛正景的一些属下都还记得。
他们受令闯进后,那位高不可攀的主人半跪在地上, 枪.支被扔在一旁, 手指按在半张脸上, 从指缝中可见渗出的一些鲜血和碎肉。听到声响,他便极为可怖地望了过来,露出一双通红的、和野兽般的眼。
那一眼几可骇得人魂飞魄散。
那里面实在是积蓄了太多的不甘、怨恨, 阴郁又扭曲,像浓重黑云压覆而来,沉闷地扼住人的呼吸。就算是这些手上见过不少血的前雇佣兵们,也在那瞬间觉得害怕,仿佛眼前面对的是全无理智的怪兽。
但那都是多年前的想法了。
在他们垂垂老矣后,某夜梦回时,才想起来那天看见的眼里,最多的情绪,竟是教人刻骨的悔恨。
一下子也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们知道, 那只是一具在衰败的灵魂和躯体。是叱咤风云一生的薛正景……最可怜懦弱的时候。
·
近来洲城薛家生变,消息泄出,在各个世家当中掀起惊涛骇浪。若不是那到底为薛氏一族的家事, 敢妄议的人并不多, 恐怕免不得要沦为那些世家子弟们几月来的谈资。
原来久负盛名(恶名)的桂木术士竟是个骗子, 骗得薛氏家主倾万贯家财,听说还于身体有损,代价惨重。最后事情败露,他的下场极为凄惨,但薛家主也因此元气大伤, 将薛氏交予了薛大少爷,便闭门不出修养。也有说他去了青提观闭关,为请高人出山这样的传言。
薛大少爷刚全权接手薛氏,要面对的是许多他叔叔那辈的老狐狸们,事务繁忙之际,也管不得那些私下的传言论调。以至于那些世家中人不敢明着讨论,私底下却八卦了个遍,比如薛正景怎么会被骗的这样凄惨——他几乎可以说是传奇般的人物了,出身能力无一不缺,傲慢了一辈子,如今却在个骗子身上阴沟翻船。
知晓些内情的人便会唏嘘道:只能说是关心则乱了。薛正景死了小儿子,发疯有一阵了。人死不能复生,他却偏偏想改命,可不就只能走这些邪道,于是将桂木这个恶名昭彰的术士请了过来,想起死回生,这才有了这些日子的祸患。
之前桂木那样嚣张,别说普通人,就是这些世家子也被祸害得不轻,还无处喊冤,再没有比这体会更深的了。这会知道缘由,都有些叹息。
就算薛正景这样的人,也有不清醒的时刻。
还有人则是对薛正景那个死了的小儿子好奇——很多人甚至是不知道薛家还有位小少爷的。
提起薛浮,那谁不知道薛家大少爷的名头,正经的继承人和太子.党,本身能力也相当出色,和其他二代都不是一个等级的,薛正景对他也相当重视宠爱。
但是这个小儿子薛慈,就太籍籍无名了,少有露面,至少薛正景没把他带在身边见过人脉,像个透明人差不多。
有些消息灵通的,就知道薛慈岂止是透明人,这位小少爷在薛家还相当不受宠,和父兄关系也不大好,薛正景提起他从没什么好脸色,薛浮也极为漠然,并不关心。
这话往外一透露,就有人觉得假。如果不受宠,那薛正景怎么可能疯成那样,都想着违背生老病死了,还受人蒙骗。
但过往种种又不会被抹消,很多痕迹寻得出来,都能证明薛慈曾经的处境艰难——绝不是用“低调些好保护”这样的理由能解释清楚的,谁保护家中子嗣,是把他送到一个颇恶劣的环境当中,任其生死的?
远的不提,就从薛慈连葬礼都没举办,死讯也无声无息这事就能看出来了。
想来想去,也可能就是薛正景不希望薛家分权,要确保继承人的地位,才刻意冷淡。
结果没想到行事太恶劣,小儿子早死,现在又悔恨清醒起来了,大动干戈,状若疯魔。
怎么能不让人唏嘘。
要是他们消息再灵通些,可能就知晓不仅是薛正景如此,连薛家的大少爷也心中生出一块逆鳞,触碰不得。以往给薛慈使过绊子的,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都被刚接任薛氏的薛浮拿来开刀,一个个收拾过去,下场颇为凄惨,还有的股东晚节不保。
人人私下议论,没想到薛浮上位后手腕比他父亲更加狠戾,心性更冷硬,看来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直到薛浮在分公司因为李束私扔薛慈遗物,大动肝火,直接动手的事传出来;这才有人反应过来,薛浮处理的都是曾经与薛慈生出嫌隙的人。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的事了。
这会还没人意识到薛慈就是薛家两代掌权者的心病和逆鳞,谈起这位薛小少爷来也没那么忌讳得生怕哪个用词不妥就被人告黑状。一群年轻的世家子正喝着酒,顺嘴就提起薛慈的事了。
薛慈这人,还怪“传奇”的,死后反而比生前的名声还大。
而且他们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只听说过薛慈的名字,他们却和薛慈见过好几面,还曾一起喝过酒,能发出的感慨就更多了。
这群少爷们本身和薛慈其实没什么交情,但是耐不住喜欢玩车,和澄一白有交情。而薛慈又正好是澄一白的男朋友——不对,应该早就成前男友了,这才有所交集。
这会也是澄一白刚从国外回来,一群世家子给他办接风宴。前段时间的风风雨雨,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澄一白,看他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毕竟关于薛慈那些事,可能没人比澄一白更清楚了。
只是刚提及薛慈的名字,就受了澄一白亲近朋友的一拐。
那少爷吊儿郎当,却还很护着澄一白,警告其他人道:“都安分些不许瞎提那些事啊,澄一白他……”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厉声道,“说什么伤心事呢。他刚回来,你们就尽往人伤口上戳是不是?”
见他说的严重,其他人讪讪一笑,敬酒讨饶,也不敢八卦了。
伤心事。
澄一白听到这个词微微一顿,只以为朋友指的是他和薛慈分手的“伤心事”,不由得一咂。
他后面虽然有后悔的时候,也时常想起薛慈,但真正说起来,分手的时候是没多伤心的……更多是懊悔,不应该闹得这么难看,早该解释清楚,原还以为可以和薛慈继续做朋友。
当时都没那么伤心,分手都这么久了,更不用提是什么“伤处”了,哪里还有不让人提薛慈名字的道理,倒显得他这个人对前男友耿耿于怀,要针对他一样。而且澄一白虽然因为家里任务,被外派出国了一段时间,心里却还记着要去找薛慈道歉,重归于好的事,就更不忌讳别人提起分手的事了。
澄一白这时候还没意识到,以前朋友们在他面前可是从来不忌讳提起薛慈的名字了,连“祝他脱离苦海”这样的玩笑话都说得出,什么时候会这么讲究了。
这时候还颇大方地懒散一笑:“想提什么就提,我哪里有那么斤斤计较?”
朋友微微一怔,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却是立马生龙活虎起来了,既然澄一白都不在意,还有的和他打听薛慈和薛家关系之类,比较私密的话题。
澄一白其实没特意去了解过薛慈的一切。
但他之前是薛慈唯一的朋友,后来也是薛慈唯一的男朋友,知道的确实比旁人多多了,也准确多了,大大满足了其他人的好奇心。
他也有些奇怪,怎么这群人都好奇起薛慈的事了。但这会陷入回忆当中,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古怪,偶尔忆起和薛慈相处的一些细节,还会下意识地会心一笑。
直到有人愈发大胆,突然问起,“澄哥,那你们当时到底是怎么分手的啊?”
澄一白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有些想逃避这样的话题。
但最后还是平淡地道:“是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他的事。薛慈接受不了,就和我分手了。”
澄一白先前的表情一直是很轻松惬意的,看着就很好相处的模样,随他们怎么八卦。这会却透出两分苦涩与焦虑,看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分分宽慰道:“都分手了,也别想那些了。”
“别都怪自己嘛。”
“反正不管怎么样,迟早都是要分手的——”
这句话说的实在刺耳,澄一白忍不住看了刚刚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也是个纨绔少爷,刚混进他们这圈不久。但不管怎样,这人此时确是脸上十分真诚,没有一点在阴阳怪气嘲讽的意思。
澄一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握着酒杯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了一些。有些恼怒地想到: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迟早分手,他很薛慈就这样不配吗?
就算不配,也轮不到你来说。
澄一白心下不喜,面上却没发作,只是神色始终平淡。他的好友看出澄一白有些兴致低落了,于是主动发作,让其他人别提这些有的没的,又把他们轰去跳舞,自己坐在澄一白对面,倒了杯酒和他谈心。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别想了。”好友道:“又不都是你的错。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要是有空,就去看一下……薛慈吧。”
这话不必朋友提,澄一白自己也是打算登门拜访的,于是点了点头。
朋友又说:“这些天,我越想心里越有些愧疚。不管怎么样,薛慈当初对你真挺好的,我不该说那些风凉话。”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澄一白那些关系好的朋友对薛慈都有些敌意。之前因为这样的事,澄一白还发作过一次,其他人便不敢在他面前嚼舌根了。
但这会不是碍于澄一白,而是朋友想主动和解。澄一白倒也心情好了一点:“我也希望你们能相处好。”
“可惜没机会了。”朋友闷闷地说。
澄一白想到他和薛慈分手,也沉默了下。又有些别扭地想,也不一定的,说不定薛慈会愿意原谅他。但澄家的大少爷高傲惯了,怎么好意思在好友面前说自己要主动道歉的事,便只是轻咳了一声。
好友惆怅地感慨:“更重要的是,当时薛慈和你一刀两断,走得太决绝了,我觉得他有些无情。现在想来,可能是当时就病重了,不想耽误你……”
其实这纯粹就是好友在脑海中的记忆美化了,薛慈病得急,和澄一白分手的时候也没发现病灶。但外人哪清楚这些细节,只能依靠想象中的逻辑推断了。
结果这么一说,澄一白却愣住了:“病重?”
透明的酒杯一下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深红色酒液蔓延在地上,发酵出绵长的酒香来。
这动静有些大,其他人一下就看过来了,只见到澄一白慌忙地站起身的模样,手扣在对面人的肩膀上,似乎是很焦急地在追问些什么——
神仙打架,这群人也不敢去掺和,都低了头装没听见,耳朵却竖起来了。
“他得了什么病?在哪个医院?现在……”澄一白牙齿都有些打颤了,“现在怎么样?”
朋友怔住了,抬头看着澄一白,见他神情都显得有些狰狞了,不似作伪,一下子愣住了,“你、你不知道?”
这句话问出来,他就知道坏事了。
澄一白是出国刚回来,但所有人都默认,澄一白是知道薛慈去世这件事的。
毕竟他是曾经和薛慈关系最亲近的人。
但谁想到,可能就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又每个人都不愿意那么不知眼色死活地去澄一白面前提起“您前男友好像去世了”这件事,谁知道澄一白还留没留有旧情啊。结果搞到最后,澄一白反而是那个始终不知情的人,其他人八卦了个遍,他却无从得知,从朋友这里才猝不及防地听到噩耗。
见他不吭声,澄一白有些急了,“他现在在哪里治疗?我去看他——”
那被追问的朋友脑子都仿佛受了一记重锤,懵懵的,被逼得差点哭出来了,最后还是松了口:“澄一白,你冷静一些!”
“你……你知道的太晚了。薛慈早去世了,去世很久了。我让你去看看他,是说去看下他的墓地……”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扣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仿佛要将他的肩胛骨刺穿那样,力道大得他一时喘不上气。刚要叫出来,又见澄一白骤然松开了手,脸上一片空白,好似被画上五官的一只人偶那样,看的人心中发毛。
作者有话要说: 篇幅不够没写完15551,今天加更写完,但是小天使不用等哈,明天起来看!!
160、番外·前世薛慈死后(if线)[完]
薛慈死了。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了。
澄一白一时间感觉到的甚至不是悲伤, 而只是失措的茫然。
他脑中涌现出许多的过往来。
和薛慈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光都值得怀念,毕竟薛慈是个相当出色体贴的朋友,又能忍受澄一白有时突然而来的乖劣脾性。在旁人面前总是浪荡洒脱的澄家少爷, 也只会在薛慈面前露出无赖的那一面。
澄一白想起薛慈在每次他比赛结束后一双含笑的眼, 想起薛慈用砂锅煲出的沸腾的汤, 想起对方叹息着给自己缠绷带上药时,那双微微震颤的睫羽。
原来他们间度过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多,原来他的记忆比他以为的要清晰……原来澄一白对他们分道扬镳的事, 没有自己所想的干脆洒脱。
他一直在怀念薛慈。
哪怕在一小时前,他脑子里塞满的还都是要和薛慈道歉的设想,细致的连道歉礼物都挑选好可,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又怎么会想到如今的局面,能变成这样。
澄一白总是有这样的自信——不管怎么样,薛慈永远都会在原地等待他,永远都会原谅他。
因为澄一白比任何人都清楚,薛慈自卑怯懦的那一面。
他像生长在石缝中的绿植渴望阳光那样渴望爱,迫不及待地汲取每个人所赋予他的正向情感。澄一白没想过要改变这一点, 他甚至卑劣地抓住了薛慈这一点,以为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中。
但是这如铜墙铁壁般的掌控,却被打破出一道巨大的缝隙。
薛慈用生死, 竖立下永不可跨越的隔阂。
也告诉澄一白——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永远不需要了。
那个无意中泄露出真相的朋友, 因为从未看过这样骇人的澄一白, 结结巴巴地安慰了几声,识相地带着其他人走了。
而澄一白枯坐了半夜,在惊觉天光大亮的时候,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喊了司机带他去刚刚才问清楚的……薛慈的墓园。
薛慈的墓园在相当荒僻的郊外, 是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小墓园。但不知为何,这会却被人保护起来了,进出审核都极为严苛。
而澄一白到底是数得上数的世家继承人,和薛家有交情,又自称是薛慈的朋友,倒没耽搁多久,就获得了入园的资格。
小墓园的路不大好走。
澄一白始终沉默,等他来到薛慈的墓碑前,几乎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只觉得喉口仿佛被什么黏腻的东西堵住了,一下呛上了浓重的腥气。
澄一白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
……薛慈。
他低声念。
薛慈就躺在灰白色的石碑下,被装在方正的盒子里。
澄一白太久没眨眼,瞳膜干涩无比,在被风撞进眼睛里的时候,睫毛轻轻一颤,便落下了什么东西来。
但他的表情始终冷硬。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将手里的捧花放在薛慈的墓前,和澄一白一块并肩站着。
“你是阿慈的朋友?”那个年轻男人主动开口问道。
澄一白看向他,是张很熟悉的面容。
他和男人曾经见过,知道眼前的人是薛家的长子——如今也是掌权的人了。
不似上次见面时候的容光焕发,男人消瘦得十分厉害,要不是骨相生得英俊,这会应该已经瘦脱形了,大概是接管薛家后的艰辛所致。
澄一白冷淡地应了声。
他知道薛慈和他兄长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薛浮似乎也没在意对方的冷淡,他盯着墓碑上漆红的字,低声道:“很少有阿慈的朋友来看他。”
薛慈本身是没几个朋友的。
澄一白想纠正他,不是朋友,是男朋友——但他也实在没那个脸,便只是保持着沉默。
两人就这样站立了一上午,仿佛那块再平平无奇不过的墓碑能看出什么花样来一样。最后也是薛浮先离开,离开前很平静地道:“你可以多来看看他,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
澄一白几乎是平白生出的火气,嗓音略微嘶哑地质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常来陪他?”
“……因为阿慈讨厌我。”
薛浮被问的愣了一下,然后再平静不过地答出这句话,望着那块墓碑怔怔地答,“我不能老来烦他。”
澄一白几乎是僵立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心脏深处没入四肢百骸。好半晌,才找回对肢体的知觉。
他其实刻意让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薛慈也讨厌他。
澄一白站在薛慈的墓碑前,会忍不住地回想,他们分手时的场景。
他当时的表现太糟糕了。
——薛慈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身体不好了,会不会被他气得要吃药,或者更糟一些,薛慈拖着孱弱病体和他分手,而那时候的澄一白却只是烦躁和不解。
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本最该给予薛慈关爱的人,什么也没有做。
澄一白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明明薛慈对他那么好,他却不能对薛慈也好一些。
一点都没有。
在无数道路的选择上,偏偏做了最错误的那个抉择。
澄一白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站在薛慈的墓碑前,脸色苍白,指尖一直在颤抖。
“对不起。”
他苍白无力地说道。
“阿慈、阿慈……对不起。”
也理所应当的,得不到任何回应。
·
那件事以后,澄一白的朋友心怀愧疚,怕自己一时大意刺激了澄一白,会惹出什么事来。
但最后发现一切如常,澄一白也没有因此颓废,落下什么心理阴影,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澄一白确实也落下一个毛病,每每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薛慈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一下子阴沉下来,变得极为骇人,沉默寡言。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这么不识趣,在他面前提及这位早亡的薛家少爷了。
一切好似都走在正轨上。
澄一白从出国回来后,一下便收了心。以往虽然帮忙处理家中事务,却也极为浪荡不羁,时常跑出去放纵自由,惹得澄家长辈又气又无奈,训过他几次“贪玩”。
但从收心后,澄一白似乎成长起来,专心投入继承家业中,和以前玩乐认识的朋友没什么联系了……就连热衷的赛车马比赛,也许久没再参与,似乎对其的兴趣已经全然消散,让家中大为宽心。
澄一白继承的事走上正轨,澄家便准备为他择定联姻对象了。
他倒是早早坦白过性向,所以联姻的对象都是其他家世相衬的名门少爷,订婚之前培养过好几次感情,见面游玩,相互了解。
澄一白样貌生的英俊,性格又外向温柔,很会社交,虽然联姻的少爷和他没什么感情,也被这样的优质对象撩拨的春心萌动,当即决定再进一步,可以深入了解爱好了。
“你不是喜欢赛车吗?”少爷说道,“我没那么古板,又不是什么不良嗜好,你要是喜欢尽可以去玩——带上我就行了。”
少爷显然是对澄一白的过往有些了解的,还以为他是被家里逼得放弃了这种爱好。立刻表明自己支持澄一白的兴趣,想要增加一下好感度。
澄一白愣了一下,有些无所谓地道:“……那就去吧。”
他很久没碰过赛车了,但是手感还没丢。和一个小车队约战,一下把别人甩出数百米远,率先冲线。其他围观的粉丝们立刻欢呼吹哨起来,搞得原本不感兴趣的少爷也热血沸腾,在澄一白从车上下来后冲过去眼睛晶亮地看着他,手掌都快拍红了。
澄一白似乎心情也不错,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带上笑,对着走过来的少年喊:“阿慈……”
他只说出这两个音,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位少爷也愣住了,心里冒着火气问他:“阿慈是谁?”
“……”
澄一白的沉默让他更觉得不妙了,眉毛飞舞起来。
“是我前男友。”澄一白说。
“前男友?”这显然不是个让人愉悦的回答,少爷骂骂咧咧地说,“对着我喊你前男友的名字?澄少爷,你旧情难忘是吧?真这么喜欢他你和他说啊,出来相什么亲……”
澄一白将薛慈作为过别人的替身。
现在却又对着别人喊薛慈的名字。
他似乎总是不知悔改,重蹈覆辙。
澄一白僵了好一会,他听到少爷的话,突然开口:“你说得对。”
少爷还以为他是赞同自己的讽刺,怒火略微缓和了一些。毕竟澄一白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于是准备各退一步,“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忘了……”
“我旧情难忘。”澄一白说,“我还喜欢他。”
“……”少爷目瞪口呆。
“神经病!”他骂了一声,“晦气!”
他甚至是有点想动手的,但是评估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值后,只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场联姻,想来是没成。
对方少爷告状,说澄一白有个旧情人难以忘怀,就出来相亲祸害人。
澄家自知理亏,赔礼道歉,把澄一白叫来训过一顿,好险没影响两家交往。
不过澄家也只以为澄一白是没看上人家,找的一个托词。澄家人向来是多情又无情的,而澄一白更是其中翘楚,只以为他是还想再浪荡游戏几年。
后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迟了——澄一白年轻的时候都没去联姻,他成年后掌了权,就更没人逼得了他了。
主要是澄一白不仅不结婚,到了不惑之年,身边连个贴身照顾的都没,孤单无依。他的母亲重病前放不下这个最宠爱的儿子,将他叫到床头,哀求叮嘱,澄一白也没松口说结婚之类的。
“我有喜欢的人。”
澄一白和以往一般答复。
只是这会,澄母终于发现他不是在用什么借口了。
“不管是什么人,都带来给我看一看。”澄母极为艰难地道,说句话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好好过日子。”
她紧握着澄一白的手,力道却越来越松,手几乎要滑下去了。
在那双眼因为疲惫不堪合上前,她发觉澄一白轻轻拢盖上了她手。
“好。”
澄一白说。
澄母这才安心地睡去了。
可是谎言就是谎言,说十次,一百次,也不会成真。
那天澄一白送走了自己的母亲,他想着,我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是他喜欢的人死在了二十年前。
原来悲痛不会因为时间有一分一毫的消退,只是被遮掩得更好,在严丝合缝的盒子里缓慢发酵。
他以为年少时的心动是爱恋的起点,却没想到是被刻骨铭心一生的终点。
最炽热的爱意,都一并被带进棺木中,深埋在地底了。
·
许多年后的小山墓园。这里外界的变化修整极大,景色好的不像一处荒地,路面整洁,绿树成荫。
唯独墓园内部没什么变化,连上山的路都还是那条难走的青石小路,前天还下过雨,便更显得路滑了。
但只要仔细看来,就能发现这里被细心修缮维护过许多次,墓碑在多年风雨淋晒下没有一点磨损,连字迹颜色都还十分鲜艳。
而靠在道路尽头,一处无甚出奇的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祭品与鲜花,只是看不见人影。
鲜花束的末端,绑上了一张单薄笺纸,似乎写着什么寄语。
黑色的车辆停在墓园外,苍老的男人坐在车中,眼中有着浓重倦色。
他年纪的确大了,再强悍的气势也掩盖不了生理上的憔悴衰老,只骨相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与不可一世。
车停了很久,直至驶离前,男人才喃喃道:“我就不上去了,不想碰见他们,也不想惹你生气。”
“阿慈。”他闭着眼,语气眷恋,“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怎么样。不过我希望有来世,最好有来世。”
“薛爷。”
司机拿不准主意还要不要驶离,小心翼翼地请示他。
“走吧。”一段沉默后,男人说道。
他的目光也随之收回了。
——如果有来世的话。
我一定从最开始,就好好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可以看作众*独白
谢问寒看完冷笑着点了个踩
——
刀写完了,接下来写几个甜甜的番外
161、番外·薛未悬
这些年在京市冒头的新贵只有一位, 年轻人胆子比那些守成的世家大得多,敢打敢冲,极会狠抓机遇, 如同一匹烈驹闯进平静山野中, 搅和得风云大变。
等地位稳固下来了, 反而又收敛许多,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低调做人,内部合成铁桶一块, 无懈可击。
这做法精明油滑的和老狐狸一样,一点抓不住把柄,急得那些真正的老狐狸都开始骂骂咧咧了——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讲武德。
虽然这位新贵像是异军突起的普通人,但如果消息来源足够灵通的话,就会发现这位抢饭碗的不仅不“普通”,出身背景还十分复杂……和如今声名鼎盛的薛家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传闻他是薛正景的私生子。
不过这个私生子得来的不是那么合薛正景的意,所以不要说受薛家的扶持了,没被针对就算好的。
双方见面,都有点分外眼红的意思。
有人在这位新贵面前还试探性地提起过薛家, 想知道他与薛家间是什么态度。只得到他轻蔑又嘲讽的一声嗤笑,满脸不遮掩的嫌弃,对薛家家主的反应更尤其得大, 那不满都快写在脸上了, 十分真情实感, 绝不似作伪——于是消息库再度更新。
这位不仅和薛家没什么交情,还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薛未悬这个人的确是个传奇。
能和薛家作对的人里面,还好端端活得滋润的也就他一个。不仅日渐羽翼丰满,还能时不时蹦跶出来膈应一下薛家,争一下合作生意, 没事设个局添点乱什么的。
虽然其他事上表现的稳重又奸猾,偏偏在薛家的问题上,屡屡阴阳怪气,非常不理智,和个小学鸡差不多,对他十分忠心的属下都劝说不住,只能叹息恨果然比爱更长久。
长久以来,“美”名在外,就算是那些对这种世家斗争不太敏感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了。
薛未悬和薛家不大对付。
这是大家的共识。
·
刚谈完一出合作的薛未悬心情好得很,难得答应了合作方的邀约,参与了一些增进感情的庆功活动。
对方非常的懂把握尺度,既然是庆祝,就没安排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动,主要是玩的尽兴。趁着现在天气阴凉正好,下午安排去赛马场跑了几圈,打了会高尔夫。晚上则是去参观了本市几处著名夜景,在标志性的塔楼上用餐观赏湖畔景色。合作方还文绉绉地念诗敬酒,薛未悬被哄得开心,赏脸地喝了好几杯。
眼见气氛正酣,合作方趁热打铁地表忠心,希望能顺势就搭上薛未悬这艘大船,拿下西北那边的开发权。
负责游说的经理姓齐,人精得很,对这种场合相当如鱼得水,主动承担攻陷薛未悬的重任。
但不管他怎么吹捧薛未悬年少有为,眼光独到,给出多少利益好处,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样。薛未悬脸上笑得客气,嘴上却一点不接茬,油盐不进。
直到外面夜幕暗合,月色高悬。薛未悬正和别人推杯换盏的打太极,看到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微微一愣,像猛地回忆起什么,脸上顿起焦急神色:“现在几点了?”
薛未悬手上倒是戴着表,只是一时慌神忘了。经理看了眼时间:“差一刻钟到八点。”
薛未悬便更显得坐立不安了,沉着脸道:“我有点事……”
齐经理以为这是薛未悬想离开的话术,但也不敢拦,陪着笑说,“那我送您回去。”
正准备让司机开车到楼下,就见薛未悬站起来喃喃道:“不行,来不及了。”
“这里有没有放映厅之类的?我要找地方看电视。”薛未悬提出要求,“要屏幕大的那种——得有仪式感。”
经理一头雾水,试探道:“娱乐室应该有这些吧,我去问问看……”
薛未悬又看了一眼手表,面沉如水,“尽快。”
经理的动作果然很快,开了最顶层私人酒店的房间,一行人在酒店管家不解的目光下鱼贯而入,非常老实地开始……看电视。
他们注视着薛未悬拿着遥控器,认真打开晚间新闻频道。
场面一度非常奇怪。
一行人开始进行了最贫乏严肃的交流活动。看着京市又召开了某某会议啊、某国又有些不轨动向啊之类的内容,都觉得有些无聊,但因为薛未悬看的认真,才非常配合地一并陪看,都没个玩手机的。
此时屏幕上又开始播放新消息,薛未悬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身体都略微坐直了一些。
主持人背诵着新闻稿:芯科院的薛副院长的新立项研究成果已获得成功,受到了国际上的表彰,荣获一级科研奖章——这也会成为他受勋一级芯科勋章的重要奠基点之一。
此时电视面前的一行老油条们,虽然听不懂新闻上详细介绍的那些什么“生态芯片”、“原分理论”之类的词,但也知道那位薛慈副院长又搞出什么重要研究了。哪怕这些年薛慈的科研成果不断,上新闻更是司空见惯,也还是不妨碍人们对他敬仰有加,纷纷开始用很淳朴的话夸奖起来。
“这位薛副院真是牛逼啊。”
“可不是,最年轻的二级芯科获得者……现在看来也会成为最年轻的一级芯科获得者了。”
“薛家的两个儿子也太出息了吧,一个是商业天才,一个是科研鬼才。想想我这边的晚辈,简直是不能比——”
正感叹着,这人就忽然噤声了。
他们这会才想起来了,薛未悬可是和薛家有仇的!
怎么能听得他们夸奖薛慈的话?
此时薛未悬一声不吭,耳朵却果然竖起来了,唇角微微牵动又被压下去,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相当诡异古怪,显然是听他们谈论,心中大怒,但是又不好发作。
还特意跑来看表彰薛慈的新闻……显然是非常在意,嫉妒又眼红。
这么折磨自己,何苦呢?
一群人胸中憋了一堆话,但在薛未悬面前,没敢吐露出来。
最后是会来事的齐经理想着自己今天一定要拿下薛未悬,于是主动请缨出击,昧着良心开始诋毁他们华国的科研人员以用来和薛未悬套近乎。
“唉,要我说,你们也是把薛慈吹的太厉害了,这么神化个人可不是好风气。他做出研究成果再厉害,也是团队的功劳嘛。”
“而且我看这些研究也没什么厉害的,不都是大同小异!每天表彰来表彰去,还能不能好好搞研究了?”
“现在人心浮躁,真是六分功力能吹成十成……”
经理一顿狂踩,内心悲痛地想,我这可付出太大了。你们没人录音吧?这放出去我不得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结果一抬头,就见到薛未悬紧紧盯着他——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脸色臭得可怕。
薛未悬原本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别人夸奖薛慈,心中正与有荣焉地高兴,哪里想到不仅碰上有人坏他兴致,还疯狂踩薛慈的研究成果,心情顿时掉到谷底,怒火丛生,无能狂怒——
“你是不是有病?”他直接就骂出来了。
“啊?”齐经理懵了一下。
“肆意诋毁我国的重要科研学者,我对贵公司的平均道德水准十分怀疑。”薛未悬冷笑着说,“还有,当着我的面骂我哥,我对贵公司的智力情商水平也要重新衡量了。”
新闻里关于薛慈的那部分也正好播完了,薛未悬起身,很不留情地走了,对其他人的挽留根本不搭理,留下一群人满脸茫然惶恐。
理所当然的,原本都谈好的合作都吹了。负责的齐经理被叫过去批了一顿降职,还被叫去给薛未悬道歉——当然,他之前就是想去道歉的,但吃了好几顿的闭门羹。
领导简直是被气的吐血,又痛心疾首:“你说你,什么毛病啊?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开始犯病?你几个同事都和我提意见了,诋毁薛慈副院长,你这事说出去是要影响公司形象的!而且挑谁面前不好,你还当着薛未悬面前说,不知道人家是亲戚?谈好的合作都给搅黄了,你是不是……唉,我也懒得骂你了,这段时间停职好好反省下吧。”
齐经理简直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不是说薛未悬和薛家关系不好吗?
他的消息情报怎么错的这么离谱?
·
其实薛未悬仇视薛家这事,的确是没什么错的。
薛未悬在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自己的出身视为耻辱,这也的确带给了他极大的痛苦,要用无数日月消解。
但是薛慈又是不一样的。
那是亲手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薛未悬一直是以薛慈为目标的,认真读书,考上华大,重复薛慈人生的轨迹,发现自己在芯片学上不能有更高建树后,主动转投方向,在薛慈的建议下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在数年经营下,也活的像样。
薛未悬也承认,因为怀恨在心,所以一直暗地给薛家下绊子。
但是薛慈这个人,却几乎凝聚了他对“亲人”这两个字,所有正面的情感反馈。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母亲死后,他的亲人也只有薛慈了。
不过这样的感情,薛未悬是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他知道薛慈对他的照料仅是出自责任,或许还有些微的同情,作为私生子,当然也没有成为薛慈的弟弟或是亲人的资格。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又不在乎。
……
电话的忙音和心脏跳动几乎快成同频率了,薛未悬略微紧张地等待着,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来。直到电话被接通,薛未悬自己都未曾发觉地舒出一口气,语气却十分轻佻地问:“喂?薛慈?”
“嗯?”
“哦,就是今天看到一些消息,好像是几天前的新闻吧,你又搞出来什么研究了?恭喜你一下。”
现在才迟来的恭喜,显得十分的漫不经心。但是薛慈迟疑地应了一下,说道:“之前收到了你送来的贺礼,说是庆祝我生态芯片研究获得成功……”
“那个是我秘书安排的,他负责这些人情礼节,大事小事大节小节都要送礼。”薛未悬嗤笑一声,“真会给我破费。”
对面的薛慈说了句什么。
“……!!”
“还回来?还回来就不用了吧。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往回要,那显得我多抠门。”薛未悬慌张地拒绝,差点手抖挂断电话,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就这样吧,我很忙的,先挂了。”
“嗯。”薛慈应道,又想起婚礼的事,顺便提及,“我和谢问寒要结婚了。婚礼不准备大办,在这个月22号,如果你方便来的话,可以……”
结婚?!
薛未悬听到这个词,一下愣住了,心神大悸。
薛慈听到他半天没吭声,很体贴:“没时间也不用来,反正……”
“我会来的。”
“一定准·时·到·场。”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个番外没写林白画是因为他在正文里被打脸了嘛!!怕赘述太多owo
162、番外·婚礼(上)
薛家近来气压一贯很低, 人人噤若寒蝉。两位掌事的主人都是一幅阴郁模样,偶尔还会露出冷笑和一丝阴沉目光。
非常可怕。
让人不由猜测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祸事。
山雨欲来。
不过今天又是不一样的,奔走在薛家庄园内的佣人们脚步都轻快不少——因为今天是小少爷回来的日子。
薛小少爷回来, 不仅是薛正景和薛浮会心情大好, 脾气都比平时温和、好说话。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譬如薛小少爷本身就极受欢迎憧憬,甚至很多进入薛家的人,是冲着他投的招聘简历, 希望能近距离接触一下偶像。
——想混进芯科院那目标也太远大了,来薛家打工还是可以实现的。
薛慈从进入芯科院起,为了方便研究,基本就住里面了。再加上国家给他划分了一片芯科院附近的宅院作为家属区,方便出行,几乎没什么去薛家的必要。
然后引起了父兄的一致怨念。
最后双方协商结论,薛慈每周至少回家住一天,如果研究时间吃紧,便另行讨论日期, 要在哪周补回来……反正是不能少的。
恰好薛慈前段时间赶一个实验项目,快一个月没腾出手,这次回来正好也申请了假期, 能留一周。
薛慈回来的时候, 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还带着谢问寒。
他和谢问寒早就公开了, 也早到谈婚论嫁的阶段,经常来往家中也很正常。哪怕薛家的佣人们,也都知道谢问寒就是未来的姑爷。
可是薛正景见到谢问寒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大热情。
说是“不热情”都有点牵强了,基本是一见面就下意识皱眉、戒备、冷淡、纠结……然后到最后深深的叹气。
毕竟除了谢问寒, 也没什么人选是让薛父看得上的。谢问寒还算是过了明面了的。
等那忧愁意味十足的叹息之后,薛正景一般会跟人不冷不淡地打个招呼,然后就彻底无视他,开始关心薛慈了。
“现在的季节吃黄油蟹正好,新来的主厨很会处理这些海货,正好让你尝尝厨艺,合不合胃口。”
“花胶水鸭汤给你盛出来了温好了,现在温度正合适,别凉着了。”
“家里最近新养了两只船队,以后海鲜紧着新鲜的吃……就是极海那边的捕捞证不好拿。”薛正景漫不经心地提起。
薛慈听到都要去极海那边捕捞了,差点呛了一下,忍不住将手里汤匙放下说,“不用这么费周章……”
“阿慈。”在旁边一直静静看着弟弟的薛浮突然开口,“最近是不是熬夜做研究了?看着你又消瘦了一点。”
薛正景立即如临大敌,仔细观察薛慈的面颊,觉得好像是消瘦了那么一点,顿时给薛慈又端一盅水鸭汤:“在家里就不要那么辛苦了,得给你补回来。”
薛慈:“……”
薛正景这会才和想起谢问寒这个人似的,义正言辞地分薄给他一点视线,“小谢啊,你平时和阿慈接触得多,要好好监督一下他。”
说是“监督”,但是那目光非常锐利,摆明就是薛正景耍赖问谢问寒怎么不好好照顾薛慈了。其实薛慈在芯科院,每周都有内部安排的体检,指标显示非常健康,体重变化也在正常几斤上下浮动,哪里来的消瘦一说。但谢问寒背锅,一点不生气,反而非常诚恳有礼貌地道:“岳父说得对,是我每天和阿慈见面,对他的身体变化疏忽了,以后会更重视。”
薛正景、薛浮:“……”
不知道为什么,柠檬它围绕着我。
每天见面。
唉。
谢问寒接手白家后非常悠闲,基本处于放养状态,底下那群小辈内斗也不敢斗到他面前来,总体来说很省心,偶尔在家办公。
于是薛慈向芯科院提了申请,让谢问寒住到家属楼来,有时候还能陪薛慈一起上班——当然,不能进入芯科院内院、实验室,和一些比较重要私密的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薛慈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二级芯科勋章获得者太稀有了,不能让他跑了;还是谢问寒之前捐了白家快一半的资产获得的企业家荣誉称号起了作用。总之这个申请,上面居然也批下来了。
薛慈成为了第一个能带着家属上下班的。
谢问寒跟着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表现的温柔大方又很贤惠,于是和薛慈接洽合作的同事们都觉得小谢是个很不错的人嘛,这种贴心懂事的对象最好,适合他们这种本职工作特殊每天忙的没空和另一半相处的,就算没工作也不算什么缺点。在知道谢问寒其实是那个很出名的白家的家主后,一时还有点惊讶外加心情复杂,想着果然是……怪看不出来的。
总之,薛慈工作虽然忙,但是一点没耽搁和谢问寒相处。
一顿饭在柠檬的气息中度过。
等佣人收拾完餐具,薛正景见薛慈还没提到那件让人在意的事,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阿慈啊,之前你和爸爸说的事,爸爸考虑过了。婚姻是很神圣的事,你们现在还年轻,性子还没定下来,怎么能确定对方就是最合适自己的那个人?还是再相处一段时间,互相了解一下……”
“父亲。”薛慈打断,提醒他,“我们已经交往七年了。”
这么久还能有什么没摸透的。
谢问寒含笑补充,“要是光算认识的时间,我和阿慈已经认识十四年了。”
薛正景轻咳一声:“那也是先订婚,不急。”
薛慈有些无奈地看向他,“订婚也有一年了。”
薛正景:“……”因为太过抗拒,他脑海中已经删除关于这段的回忆了。
薛浮在旁边突然出声道:“两家联姻不是小事,其中很多关窍要打理,我来处理这些,时机妥当你们就结婚吧。”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也不是直接拒绝,看起来薛慈没什么回绝的理由。
薛慈也果然是很无所谓地道:“那晚一点再宣布结婚的消息,反正证已经领了。”
话音落下,餐厅中突然一片死寂。
薛正景:“?!?!?!”
薛浮:“???!!!”
谢问寒笑了笑,竟然透出一点羞涩意味:“来的路上潼关路堵车,就绕了北二路过来——正好经过民政局,也不排队,就把证给领了。”
北二路,可真能绕啊。
回个家还特意带上户口本,准备也真够周全啊。
薛浮忍不住冷笑出声,怒目而视。
薛正景的牙齿发出“咔嗒”的一声声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咬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呜发晚了!!我是废物!!
还有一更,晚点发上来
163、番外·婚礼(中)
之前百般借口, 是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但这会薛慈和谢问寒证都领了,木已成舟,薛家又哪里舍得让薛慈再受一点委屈。结婚的消息当然不能压着, 婚礼也要大操大办, 足够风光。
——要不然光领证, 一点仪式感没有,算怎么回事?
薛正景调整过来的速度还挺快。
薛浮还在那里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筷子, 薛正景已经是表面上若无其事,非常配合地道:“噢……你哥办事效率不行,我去安排下马上就处理好了,来商量下婚礼时间吧——这个月二十二号怎么样?看过日历了,吉日吉时。”
被无辜拉踩的薛浮:“……”
离二十二号也就剩半个月。
婚礼要筹备的事项到底繁琐,薛慈想问一声会不会太赶。但一想反正他和谢问寒也只准备低调办一场,半个月准备也够用了,于是很淡定地应了一声:“好。”
薛慈的婚礼,薛家当然要参与其中, 薛慈也不抗拒父兄的帮忙。
歇过一晚,第二天起床后简单洗漱用餐,便见薛正景已经守在外面的客厅中, 听见动静便迅速转头。
薛正景精神看上去倒是还很高昂, 只眼底略挂着黛青色, 像是昨夜没怎么睡好。薛慈微微一怔,“父亲,您……”
薛正景已经拎着手上的笔记本上前了,敞开来可见数行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十分苍劲有力的字迹, 旁边还配了图:“昨天我将你婚礼的策划案写好了!”
薛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笔记本起码被用去了半本。再一看薛正景的青黛眼圈,声音很低地叹了一声:“这些让婚礼策划去做不好吗?”
“那怎么能一样。”薛正景皱眉,“这种大事,当然要亲力亲为。”
薛慈本也没想着让薛正景这样劳累,但是策划案都写好了,不用反而更是浪费。谢问寒在一旁已经接过来了,微微鞠躬说:“您费心了。”
大早上的,用完早饭就开始讨论婚礼策划——主要还是薛正景和谢问寒在讨论。而薛慈越听越感觉有些许不对劲,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
里面的内容就算是薛慈这种出身,也觉得太过隆重奢华了。
婚礼场地选在小沙群岛——那里风景极美,气候温和,还有最漂亮的沙滩和清澈湖水。虽然是旅游名岛,但因为具有特殊战略意义,只有华国人民能前往。而薛正景的企划,居然是要包下其中的一半岛屿。不要说需要承担的巨额费用了,光是获得相关部门的审批就很困难。
婚礼地点定下来,接着的就是礼堂。只宣誓环节就要举办中、西式两场,其中用到的陈设装备,仪仗礼花价值不计,宴会上的酒水餐点伴手礼的价格就达到了本身价值的顶端,平时随便拎出来都极具收藏价值的美酒这会基本能消耗一空。还有一些看上去比较没必要的东西,比如别的婚礼接送车队是名车,薛正景非要搞出直升机……
再一看邀请宾客,薛慈又叹了口气。
这里面的来宾,和薛白两家沾亲带故的基本都请上了,亲人、朋友、合作伙伴,薛慈芯科的同事、领导也赫然在名单上。
薛慈随便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这位也要请吗?”
薛正景立刻竖起耳朵,“怎么?你们关系不好吗?”
薛慈望天:“不是,我是怕人家当天做完客,回去就开始核查我们家资产的来源合法性。”
薛正景还没反应过来,“那就查。也不怕。”
薛慈主要是想表达,一个婚礼耗资这样巨大,恐怕都要被怀疑是洗钱了。但薛正景在这点上太认真了,根本没get到薛慈的意思,已经兴致勃勃地和谢问寒讨论到到时候的餐桌桌布要用什么颜色的了。
而且说到一半,薛正景定制的婚礼缩小场地模型也送过来了(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定好的),他兴致大涨,非不等人送上来,一定要自己端上来给薛慈他们看。暂且离开的时间,薛慈逮到缝隙和谢问寒谈:“父亲现在在兴头上,辛苦你应对一下,不要让他失望,我明天再和他细谈。”
“应对什么?”谢问寒似乎愣了一下,偏头过来和薛慈咬耳朵,十分认真地道:“这样不好吗?我觉得岳父的策划很不错。”
薛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谢问寒刚才不是在营业,讨论全是非常发自真心地觉得很好。
薛慈顿了一下:“唔。”
“只是觉得这样有些铺张。
“可是这是我们的婚礼。”谢问寒垂下眼,看上去十分纯良,“一生只有一次,当然要正式一点。”
薛慈这才发现,原来谢问寒其实是很期待的。
他想起之前谢问寒也问过他,想要怎样的婚礼,他回复“随意”的时候……谢问寒说不定是有些失落的。
爱人和父亲都这么期待,薛慈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薛慈缓缓道,“这样也不错。”
接下来薛浮处理完公司事务回来,加入讨论,想法浮夸比薛正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慈在一旁安静听着薛父和谢问寒之间讨论细节,只偶尔提一些建议。
要说有什么实质性相驳的意见的话,也就是将参与的宾客名额减少了些,只邀请了相对而言比较亲近的朋友。
薛正景倒很快想通是薛慈现在身份敏感的原因,人多也代表难管理,要是出意外就得不偿失了。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爽快修改起来,除了固定下来的宾客名单又多富裕了一些名额,留给薛慈和谢问寒自己邀请。
不过几天,薛慈和谢问寒结婚这个消息半点压不住,一下就飞遍了整个上层世家圈。只是知道的人虽多,但受邀名额却少,能去婚礼现场的人更寥寥无几,勾得人很心痒难耐。
薛慈给自己的老师、关系亲近的同事都发了请柬。结果没到下班,他的直属上级就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和蔼地询问薛慈请柬有没有他的份。
这个上级倒不是科研层面的,而是体系方面的。
平日这位上级倒是也很照顾薛慈,只是因为他的身份也很特殊——军方重要人物,出行要经过审批那种。所以薛慈没想着开口麻烦他去婚礼。
但这会上级主动开口,薛慈倒是也从善如流发了电子请柬,并表示实体的没带在身上,明天带过来给您。
领导乐呵呵地打开自己的手机一看——
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嘶,你这个规格,我参加完婚礼得去核查一下你们薛家和白家的资产来源啊。”
薛慈:“……”倒也不必。
作者有话要说: 薛慈:这份大礼不带来也可以
164、番外·婚礼(下)
直升机机翼旋动的声响盖过了剧烈的心跳声, 气流湍急涌来,迎面糊了满脸,吹得那短短一层头发都要被薅秃了似的。
机舱内的软梯放了下来, 来宾扶着老胳膊老腿的踩着软梯下来, 脚都有点打颤。下面守着的人十分担忧, 大声问候:“您没事吧——还晕机吗——”
客人几乎要哭出来了:“还——行吧——”
只是刚张嘴,就被灌了满满一口风,差点呛死。
直升机出行弄得花里胡哨的, 舒适度却着实一般。好在小沙群岛的景色气候比想象中还要宜人,下飞机后的空气清爽,微风动人,头顶高悬着暖融融的太阳却不晒人。一切都维持在最好的状态,四周入目都是人工难以创造出的绝佳美景。
是个很适合办婚礼的地方。
薛慈昨天试了整一日的婚礼礼服,如果不是昨天,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那些信奉“慢工出细活”的几个裁衣世家,能效率高到在数十天内就完成合适的作品,然后让薛慈试到头晕目眩的程度。
到后期, 薛慈已经配合的麻木,只知道摆动肢体让其他人给他试衣服了。
薛慈觉得那些衣服穿起来区别不大。
从某种程度上,谢问寒和薛家人也是这么以为的——穿上都一样好看, 很难抉择。
但是风格有所不同, 所以选了其中代表性的几件, 迎宾客、宣誓、敬酒、摄影留念的时候分开穿……总之隔一小时可以换一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薛慈在旁边垂着眼听讲,一边听一边神游天外。觉得今年给父兄和爱人的礼物或许可以添一个换衣娃娃什么的满足一下他们换装的欲望……至少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不过昨天的精挑细选也是卓有成效的,薛慈站在婚礼场地的入口处等待客人,穿的是件裁剪漂亮的白色风衣, 愈加勾勒出腰身修长。内衬映花衬衫,戴白色手套,十分出挑显眼。
他皮肤白,穿着白色极显气质,远远望去如同落进人间里的一片雪花,隔再远,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能受邀来参加婚礼的人身份都不一般,不说和薛慈熟识,也是见过许多面的。但就算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看到薛慈的时候也会微微失神,然后感慨薛慈的外貌未免生得太出色了——如果不是他如今成就也实在太令人侧目不可或缺,恐怕光凭一张脸都能让其他品质都黯然失色了。
薛慈唇边带着很浅淡的笑意,很有礼貌地等待着几位老师什么时候到来。
不一会,和薛正景商讨完事宜的谢问寒也回来了。
他穿的是黑色风衣,和薛慈是情侣装,五官深刻俊美,一身装束更衬丰神俊朗。目光落在薛慈身上,忍不住给他揉一揉肩背手腕。又让薛慈先去休息,站久了也累。
谢问寒唇边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与平日冷颜不同,更温声细语。他们低声耳语的时候,没等到师长,却等到了白家的人。
人数其实不多,基本上只派了几位代表人物,战战兢兢地递上礼金然后喊人。
谢问寒是家主,在白家的辈分又大,所以喊什么的都有,薛慈听着自己的称呼从“救救”快跳跃到“祖爷”了,不禁有两分无言以对。谢问寒的态度始终冷淡,也只有薛慈出言,让他们不要拘谨,先入场随意玩乐。
白家人小心翼翼觑了谢问寒一眼,飞速地答了句“是”,随后才入场。
来客中还有不少是薛慈的旧识,许久未见。
重要人物,诸如薛慈在华大的恩师方教授、芯科院教导他的导师们基本都来了。
还有华女士,如今的芯科院院长之一也到了场。
她和薛慈虽然没有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甚至可以说,她几乎是将薛慈当做自己的后继者来看待的。如今看到薛慈成家立业,自然满心感慨,说不出的酸涩心情。
今日薛慈他们是主角,到底繁忙,华女士是个洒脱性格,也没占据他太久时间,只将贺礼送到薛慈手上便准备离开。
她送来的新婚贺礼十分小巧,所以方便待在身边。
表面上看是一个朴素无奇的银色小匣子,但依照薛慈这么多年来的科研经验,当然能看出这是用来放置特殊芯片物质的铣金。铣金本身便是无价之宝,更不用提被它装着的东西了,可以说是只有科研者能拿出的重礼。
薛慈入手后也是微微一怔,想说什么,“华院长,这个太贵重……”
华女士幽幽道:“拿着吧,不好给礼给的比刘院轻。花了我半年工资呢。”
薛慈:“……”
刘院,薛慈科芯院的上级之一,最近致力与把薛慈挖到他们项目组里。
华女士微微一拨卷发,踏着难得穿上的高跟鞋走了。
等名单上的客人基本快到齐的时候,突然有人蹿到薛慈面前,声音异常阳光健气,倒吓得人一晃神:“阿慈!”
“新婚快乐啊。”
他说道。
来人是个十分英俊的男性,皮肤微黑,更衬得牙齿雪白,身量很高,衣物下裹挟着恰到好处又形状明显的肌肉。
他对薛慈咧出一个巨大的微笑来,神色爽朗,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薛慈。
谢问寒的目光当时就落过来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薛慈的身前。
来人却毫无自觉,探着脑袋要和薛慈说话。对挡在他们面前的谢问寒还有一些不满,觉得这个电灯泡怎么这么亮——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才是那个电灯泡。
薛慈其实觉得来人的五官……是很熟悉的。
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是?”薛慈也不是会遮掩的性格,他平静问道。
“我是长灯明啊。”他大受打击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我变化很大吗?可是你现在变化这么大,我也认得出你的!”
长灯明?
因为多年前的阴差阳错,薛慈当然还记得他。
最主要的是,这些年薛慈其实经常听见长灯明的名字——他是长家的独子,但好好的继承人不当,非入了军队,听说被调遣进了特殊部队当中,战功倒是显赫。
一个本应该早亡的小孩,如今也能为家国出生入死,功绩斐然,也是一件好事。
薛慈微微怔愣地看着他,想到……
或许命运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任务执行完了,现在调到京州来,比以前自由多了,可以经常来看看你……”
“不用了。”谢问寒微笑回绝,“阿慈现在基本留在芯科院,他很忙。”
长灯明看过来。
谢问寒笑意不减。
两人对视的空气中,仿佛都出现电闪雷鸣。
“喂。”
突然来个人插.入他们的对峙当中,不过也只是瞥了谢问寒和长灯明一眼,就轻飘飘地落在薛慈身上,语气带着抱怨:“我带来的贺礼被拦住了说要检查,搞什么,别人的都不要检查,只有我的要。”
说话的是薛未悬,不知什么时候凑来的。
薛慈问他:“你带了什么?”
薛未悬望天,挑了几样记得住的说了……还有很多是记不住的。
薛慈:“……那么多东西,怪不得会被拦。”
不等薛未悬再开口抱怨,薛慈就问他:“怎么送这么重的礼?”
“你可以不用带礼物来。”这是薛慈之前就和他提过的。
薛未悬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继续骂骂咧咧:“那我不是要被那两个人比下去?怎么行!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好,以免他们得意。”
薛慈不会闲到去戳穿可是薛正景和薛浮根本不在意这些啊。只是想着小孩子的胜负心真是可怕,还是等他冷静下来再还回去。于是很客气地回:“知道了,贺礼的事我会让他们尽快送过来的,我带你进去找位置?”
接下来没什么重要的客人,而薛慈又怕薛未悬和父兄吵起来。
占据薛慈目光的人变了。
长灯明迅速转移火力:“他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你带着找位置吗?他又不是小朋友。”
薛未悬的神色一下恼羞成怒起来,看着破坏他好事的人,目光狠厉。
长灯明继续道:“如果他要带的话,那我也要!”
谢问寒和他们不同,大度多了。他淡淡一笑,“没关系,反正客人也都到场了,阿慈你去陪……”他看了薛未悬一眼,似笑非笑,“这位客人吧。”
薛未悬心道,谢问寒虽然讨厌,但还是很识时务。就见谢问寒神态自然,轻轻亲吻了一下薛慈的眉心,低声耳语了什么。
薛慈的耳垂微微泛红。
但薛慈和薛未悬到底恋爱这么多年,又已经结婚,在外面亲一下额头又不算什么,很快调整过来说,“那薛未悬,还有长灯明,一起过去吧。”
薛未悬、长灯明:“……”
并没有感觉到胜利。
骂骂咧咧。
薛慈能陪着他们的时间到底不长,谁叫他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客人到齐,很快又忙碌着去换衣服准备宣誓仪式了。
等着司仪让他们上台的那段时间里,薛慈默背着誓词——他的记忆力很好,原本看一眼就能记住的誓词,此时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次。
“紧张?”谢问寒突然在耳边问他。
薛慈说:“……有一点。”
他领二级芯科勋章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紧张。
谢问寒便也笑了起来,牵住他的手。这时候薛慈才发现谢问寒的手心居然也渗出了一点薄汗。
谢问寒从婚礼开始便表现得极游刃有余的模样,没想到原来也是会紧张的。
薛慈想。
也因为谢问寒牵住他,最后一点焦虑似乎也被分担出去了。
谢问寒打了个响指,说,“抬头。”
婚礼现场是露天的,这时天色已近黄昏。薛慈一抬头,便看见天空中白色光柱冲天而上,在最顶端炸开一团烂漫烟花,无数光线四散而开,像是巨大的发光的蒲公英在摇曳。而在光线炸开的时候,最顶端又变成数朵小型焰火继续绽放——虽然小却十分密集,铺满天空,明亮的焰火映得天空大亮,如同火烧云滚滚而来。
无数焰火,久久不歇,在婚礼现场的其他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些像是下坠流星雨般的明亮光线,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谢问寒问他:“喜不喜欢?”
薛慈皱着眉思索,“应该是宣誓结束后再放焰火——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不会犯这种基础错误才对。”
谢问寒愕然。
随即又是憋不住笑了:“不是工作人员放的,是我放的。”
准确来说,是用他的能力放的。
薛慈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
天空依旧没有平息,无数流星垂落砸下,只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特殊焰火制作出的效果,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想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还紧不紧张?”
薛慈说:“不那么紧张了。”
“那就好。”谢问寒轻轻一吻薛慈的指尖,“怕你突然想通,在这个时候跑掉。”
薛慈哭笑不得,轻轻去捏谢问寒的脸:“你说话好怪,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跑掉?”
谢问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爱人:“阿慈。”
“嗯?”
“谢谢你选择我。”
薛慈微怔了怔,他说:“不要说谢谢。”
“也不是选择,是因为……”他顿了顿,虽然说不惯肉麻的话,却还是认真道,“因为我爱你。”
谢问寒的血液滚烫,面上也通红,他耳边寂静,整个人都怔怔地:“我也是。”
很快,他又觉得这样不正式,认真说:“我爱你。”
台上的司仪已经主持完前期程序,说道:“有请我们的新郎与新郎出场……”
可惜他说完半天,无人回应。只能又处变不惊地微笑道:“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与新郎出场!”
并非故意,只是新郎们还听不见。
他们在台下亲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宣誓。
焰火依旧灿烂,天空滚烫。
·
他们在糟糕的时间相遇,但好在最后选择了最正确的那条路。
打出了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到这里就结束了,原本还想写一篇论坛体,但是突然觉得这是最适合的结尾了,有机会再写个论坛番外吧owo
阿慈这本历时六个月,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是最后写完还算快乐。谢谢陪伴的读者长期以来的包容,也谢谢所有小天使的阅读,希望能为你们带来过快乐,有机会下本再见!
完结撒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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