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交底

第二天，白辞的身体总算比前一天好了一些。

胃部的疼痛仍未完全消退，不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难忍。医疗组一早过来检查过他的情况后，松了口，允许他暂时离开房间，到花园里透透气。

午后的阳光正好。

白家庄园的花园里，几株高大的乔木撑开繁茂的枝叶，细碎的光影被风吹得晃动，零零散散地落在草坪与青石小径上。

白辞刚在花园休息椅上躺下，腿上就被盖了一条羊绒薄毯，手边多了一杯温热的红枣水，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水果。

“小少爷，晒两刻钟就回去，别贪久。”陈叔把毯子仔细给他掖到腰侧，“风一吹还是凉的，您可是刚缓过来。”

“知道了，陈叔。”

陈叔带着人退到廊下远远守着，花园里只剩白辞一个人。

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不远处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漫过来，风里带着草木特有的干净气息。白辞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地眯了眯眼，习惯性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小七。”

还是没动静。

他又试探着喊了一声，脑海里静得发空。

“怎么坐在这儿？”

白辞偏头看过去，白洛尘正朝这边走来。

“二哥。”

白洛尘在他身边停下。

“出来晒太阳，也不知道把毯子盖严实。”

他说着，俯身将滑落到白辞腰侧的毯子重新拉上来，仔细掖好边角。

白辞轻轻攥了攥毯子，低声道：“不冷的。”

白洛尘

“嗯”

了一声，顺势在旁边坐下。

兄弟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花园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白洛尘侧目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窝在椅子里，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连盖在身上的毯子都显得有些宽大。

看着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白洛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实验室里那份厚厚的药物资料，那些被反复修改标红的临床数据、无法完全预测的排异反应，以及一次次被重点

标注出的高危风险。

还有他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

“白辞。”

他再开口时，声线比刚才沉了些，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认真。

白辞转过头看他：“嗯？”

白洛尘迎着他干净清澈的视线，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片刻：“二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白辞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稍微坐直了些，看着他：“什么事？”

白洛尘没有立刻回答。在来花园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过许多次该如何措辞，可真正面对白辞时，那些提前准备好的理性说辞却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几乎有些难以启齿。

“是关于你之前吃的药。”

白辞的手指在毯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嗯。”

白洛尘静静看着他，终于没有再做任何粉饰：“那种药，是专门针对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研发的。它确实能够帮助你维持身体状态，也是目前治疗方案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它的副作用很大。”

白辞脸上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白洛尘没有停顿，将残酷的事实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而且，这些副作用并不是完全能够预测的。除了你已经出现的胃部不适，后续还可能出现其他反应。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危及你的生命。”

花园里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擦过石板路。

白辞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一点点消化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所以，我昨晚胃疼……是因为这个药？”

“有很大可能与药物反应有关，但具体还需要结合你的身体情况判断。”

白洛尘没有把尚未确定的事情说成定论。

他看着白辞，接下来的话却比刚才更加艰难。

“还有一件事，二哥必须向你承认。”

白辞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当初把药交给你的时候，我知道它存在

这些风险。”

白辞怔了一下。

白洛尘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但我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它可能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也知道你有权利知道这些，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这样的治疗。”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克制的沙哑：“可当时，我还是直接把药给了你。”

“我替你做了决定。”

说到这里，白洛尘停了下来。

他向来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用善意解释过去的决定。

他明明知道药物可能带来的痛苦，知道那些无法预知的风险，却还是选择隐瞒，将毫无防备的白辞推到了这条治疗道路上。

他想救白辞。

可想救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可以理所当然地替对方决定一切。

“白辞，我知道这很残忍。明明承受这些副作用的人是你，真正要面对生死风险的人也是你，可因为我的想法，我选择了继续。”

从听见“危及生命”四个字开始，白辞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三百年的深山修行，渡劫失败，一睁眼便莫名其妙换了一副病弱不堪的躯壳，周围的一切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

最初的那段日子，他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没有熟悉的环境，也没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努力去适应人类的规则。后来，他渐渐认识了纪淮舟、陆辞渊和沈听澜，也开始融入白家的生活。

很多事情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很多路也是别人替他铺好、推着他往前走的。他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对于白洛尘做的决定，他应该生气。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生出半点怨恨，也没有怀疑过白洛尘的初衷，只是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二哥……”

他轻轻喊了一声。

白洛尘看向他。

白辞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我以后……还是要继续吃这个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