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9.赵立春跟孙冰谈话

1983年底，腊月。汉东省林城市。

赵立春站在市委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林城比滇省冷得多，风里带着一股干硬的土腥味。

他媳妇在身后收拾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抹眼睛。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哭了。

“立春，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都是刘总……”她把一件衬衫叠好，又抖开重新叠，“我每每想到杨妈妈对我讲的那番话，我就……”

赵立春转过身，摆摆手打断她：“从此往后，不准再提咱们跟刘叔的关系了。”

他媳妇愣了一下，把衬衫往箱子上一放：“我又不是在外头说。”

“在家里也不能养成习惯。”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不重，但很硬，“咱们把每一件事干好，就对得住刘叔这些年的关照了。”

他媳妇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叠衣服。

赵立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些年他琢磨明白一个道理——关系是关系，本事是本事，两样东西不能混。

刘叔帮他是真的，可要是他自己接不住，刘叔帮再多也白搭。

他想起当年在赵家峪，刘叔蹲在田埂上教他看地形图画等高线，手把手地教，一点一点地掰扯。那时候他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这个刘叔跟自己爹不一样，说话慢，但有劲。

后来修水电站，刘叔把图纸留给他就走了。他拿着那张图纸琢磨了半年，才把水电站真修起来。那半年他瘦了十几斤，可修成那天，他站在渠口上，觉得天都宽了。

再后来去部队，从连指导员干到团政委，每一步他都不敢松劲。刘叔给他指了路，可路得他自己走。走歪了，丢的是刘叔的脸，更是他自己的命。

他媳妇收拾完行李，坐到他旁边，小声问：“那咱们以后就真不提了？”

“不提。”赵立春把烟掐了，“刘叔现在在总部主持工作，滇桂两地到处都是他的传说。咱们在汉东，

离得远，更要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算什么？正厅级，听着不小。可跟正中比起来，差得远。”

他媳妇看着他。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笃定：“正中的根基比我深多了。他在基层干过，在部队立过功，在办公厅待过，现在又主政一方。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刘叔给他铺的是大路，我这条路，是刘叔顺手捎带铺的。”

他媳妇问：“那正中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赵立春想了想，说了一句：“化龙。”

他没再多解释，但他心里清楚，刘正中将来必成大器。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在汉东好好干，能干出一番事业。可刘正中的路，比他宽得多。

赵立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市公安局。

1983年严打，治安是头等大事。他来汉东就是搞改革的，改革没有稳定的环境什么都干不成。

市公安局的院子不大，一栋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赵立春的车停在门口，市局局长陈岩石带着班子在台阶上等着。

陈岩石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赵书记，欢迎来检查指导工作。”

赵立春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班子，点了点头：“进去说。”

会议室里，陈岩石把林城的治安情况汇报了一遍。数字不少，案子不少，但赵立春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打断陈岩石：“陈局长，你跟我说数字没用。我就问你一句——林城的治安，现在老百姓敢不敢晚上出门？”

陈岩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赵书记，这个……总体上是好的，个别区域还有一些问题……”

“个别区域？”赵立春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昨天到的林城，今天就有人跟我反映，火车站那一带，晚上抢劫的、盗窃的、打架的，天天都有。这叫个别区域？”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解释，赵立春没给他机会：“陈局长，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听汇报的。你给我说说，你们公安局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陈岩石这才缓过劲来，把警力不足、装备老旧、经费紧张这些困难说了一遍。

赵立春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副局长孙冰：“孙副局长，你分管哪一块？”

孙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动作还是部队里的习惯：“报告赵书记，我分管刑侦和治安。”

赵立春看着他，心里有数。孙冰他认识，当年刘叔在川省的警卫员，后来去了汉东公安系统。

他没在会议上多说什么，散会之后单独把孙冰留了下来。

陈岩石带着人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孙冰站在赵立春面前，等着他开口。

赵立春点了根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冰坐下来，腰杆还是直的。

赵立春吸了口烟，问了一句：“孙冰，你在林城干了几年了？”

“报告赵书记，快十年了吧........”

“十年。”赵立春弹了弹烟灰，“你们的公安局长，有没有为难你？”

孙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赵书记，陈局长对我挺好的，工作上很支持。”

赵立春看了他两秒，笑了：“孙冰啊，你这个人，不会说谎。”

孙冰不说话了，但嘴还是抿着，没有往下接。

赵立春心里叹了口气。孙冰这性子他清楚，老实人，背后不嚼舌头。刘叔当年选警卫员，挑的就是这种实心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