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孙建国却没有沈飞那样的心情，死死盯着金牙，嘴唇动了几下，原本涨红的脸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那些地方他确实去过。

县里、主管红岭的局里，能找到的门，他都敲过。

材料递进去的时候，有人给他倒水，有人劝他不要激动，也有人拍着胸脯说，这件事一定会认真调查。

可等来等去，厂门口拉设备的汽车一天比一天多，他自己反倒先被开除了。

胡德旺甚至没有当面见他，只让保卫科的人收走工作证，告诉他以后不准再进车间。

从那天开始，他连自己干了十几年的机床，都不能再碰一下。

金牙看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怎么，哑巴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又是国家财产，又是工人利益，老子还以为来了个多大的干部。”

“红岭都不要你了，还穿着工厂的这身衣服出来晃，不嫌丢人？”

孙建国的拳头猛地攥紧。

金牙把脸往前凑了凑，甚至还用手指点了两下自己的腮帮子：“来，往这儿打。”

“正好让大家看看，孙师傅除了躺汽车底下，还会什么。”

周围几名跟着卡车过来的年轻人哄笑起来。

孙建国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提地上的工具箱。

今天已经耽误了这么久，再找不到活干，回去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人。

他可以跟金牙拼一顿拳脚，可父母、妻子和孩子，还得吃饭。

看见他弯腰，金牙却往旁边跨了一步，再次挡住去路：“说走就走？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我们南华头上泼脏水，现在知道不吭声了？”

孙建国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血丝：“你还想怎么样？”

“老子不想怎么样。”金牙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伸手便向他胸口推去：“滚远一点，别耽误老子招人！”

那只手刚刚伸出，一只手便从旁边探了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金牙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发现刚才蹲在旁边那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人家已经准备走了，还推什么？”沈飞看着他，语气并不重。

金牙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臭虫，给老子松开。”

沈飞没有接话，只将他伸向孙建国的胳膊往旁边带了带。

金牙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稍微一挣，疼痛便顺着胳膊往上钻。他连着用了两次力气，不但没有挣脱，额头反倒冒出了一层冷汗：“你他妈……”

骂声刚出口，手腕又是一紧，金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孙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住沈飞另一条胳膊：“兄弟，算了，咱们走。”

他一边说，一边朝卡车方向看。

车厢里已经有人站了起来。

金牙同样看见了，脸上的痛苦立即变成一股狠色，扯着嗓子骂道：“都死在车上了？没看见老子让人欺负了？”

后挡板被人从里面踹开，六名年轻人接连跳了下来。

有人提着撬棍，有人拎着铁管，最后两个

手里还缠着装货用的麻绳，落地以后，便径直朝这边围过来。

刚才还围着等报名的人群，顿时向后散开。

孙建国脸色变了，赶紧放下工具箱，往前站了一步：“事情是冲我来的，跟他没关系！”

“现在知道跟你有关系了？”

金牙咬着牙，朝地上啐了一口：“晚了！”

沈飞松开他的手腕，将孙建国往身后拉了半步。

金牙连退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清晰的红印，脸上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给我打！”

拎着撬棍的年轻人最先冲上来，嘴里骂了一句，抡起撬棍便朝沈飞头顶砸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声惊呼。

沈飞向旁边错开一步，撬棍贴着肩膀砸空，还没等那人收手，他已经抓住对方手腕，顺着冲过来的力道往前一带。

那人脚下踉跄，直接撞在后面跟上来的同伴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根铁管紧接着从侧面扫来。

沈飞迎着对方跨出半步，肩膀撞进那人怀里，一声闷响过后，那人连着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卡车轮胎，捂着胸口便坐了下去。

剩下几个人原本已经冲到近前，看到这一幕，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可沈飞没有给他们继续围上来的机会。

最前面的人刚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便被他扣住胳膊掀翻在地。旁边那人抡起拳头，还没打出去，腹部已经挨了一脚，弓着身子撞向同伴。

麻绳散在地上，最后两人被撞得踉跄后退，其中一个还想爬起来，刚撑起半边身子，便被沈飞按着肩膀重新压了回去。

前后不过十几秒，六个人已经躺了一地。

十字路口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还有几人压不住的呻吟。

金牙站在车旁，嘴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他看看地上那几个人，又看看沈飞，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他平时也见过能打的，可六个人提着家伙围上去，转眼全躺下，还是头一回。

沈飞朝他走近一步。

金牙立即向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上车门，退无可退：“你……你想干什么？”

沈飞平静的看着他问道，“还打不打？”

金牙嘴唇动了动，刚才那些张嘴就来的狠话，此时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沈飞看了他几秒，转身提起地上的工具箱，递回孙建国手里。

孙建国还怔着，直到工具箱重新落进手里，才回过神来。

沈飞朝街外抬了抬下巴：“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穿过人群，走出十几米，身后才重新响起金牙的声音：“小子，有种你别跑！”

沈飞头也没回，只随手摆了一下：“放心，我们还会见面的。”

金牙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嗓子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朝刚刚爬起来的几人吼道：“看什么看，还嫌不够丢人？上车！”

……

县城北边，一座石桥下面。

两人在桥墩背风的地方停下，孙建国放下工具箱，回头确认身后没人跟过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兄弟，今天的事，

谢谢你。”

“可你这回惹的麻烦不小，金牙那个人，吃了亏肯定还会找回来。”

沈飞靠在桥墩旁边，问道：“他在南华，算个什么人物？”

“替人跑腿的。”孙建国苦笑了一下：“南华那个经理姓包，厂里这些设备，都是他跟胡德旺谈的。”

“金牙负责找人拆机器、装车，谁拦着，他就带人去找谁。”

沈飞点了点头，又问：“当初跟你一起拦车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提起工友，孙建国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有两个去了羊城，听说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剩下的大多还在附近，什么活都接。”

“老黄以前是修机床的，去年被赶出来以后，替人修自行车。”

“还有三车间那个姓张的班长，腰上有老伤，扛不了重东西，只能帮人看夜。”

“都是厂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人，年轻的时候进了山，家也安在这里，突然不让进厂了，一时半会儿，能往哪里去？”

沈飞问：“全因为拦车？”

“有的是拦车，有的是不肯签字。”

孙建国抬起头：“胡德旺说我们影响厂里处理资产，带头的一个都没留。”

“保卫科收工作证的时候，还专门把我们叫到一起，让别人看。”

“他就是要告诉剩下的人，谁再出头，谁就跟我们一样。”

沈飞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桥面上有自行车经过，铃声响了两下，又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沈飞才开口：“要是红岭重新开工，你，还有你那些工友还愿不愿意回去？”

孙建国愣住了，随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愿意！”

“我爹这辈子都在厂里，我也是在家属区长大的，那台车床我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毛病，真能开工，我明天就能回去。”

话说得太快，等说完以后，他才意识到沈飞问了什么，脸上的激动又慢慢淡了下去：“可厂子已经成这样了……”

“能有口正经饭吃，谁愿意大清早蹲在马路边，让人挑来挑去？”

沈飞从桥墩旁站直了身体：“那就把他们都找回来。”

孙建国怔怔地看着他。

沈飞继续说道：“还在县里的，你去联系，去了羊城的，想办法带个话，一个月以后，都到红岭厂门口等我。”

“会车工的带上量具，会修机器的带上工具，以前干什么的，回来还干什么。”

“被收走的工作证、被划掉的名字，还有厂里欠你们的工资，一样一样重新算。”

孙建国听着这些话，眼睛越睁越大，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兄弟，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沈飞：“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孙建国皱眉说道，“可胡德旺……”

“那是国家的厂子。”沈飞看着他，语气终于重了一些：“什么时候成了他胡德旺一个人的东西？”

孙建国看着面前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又看了看沈飞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感激，有期待，更多的却是不敢相信。

许久后，他迟疑的开口问道，“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