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先偷，后买！这帮蛀虫的胆子比天还大！

钟铁生的家，比孙师傅家还要空。

一张旧木桌，一张单人床，墙角码着几摞用麻绳捆好的旧图纸。

桌上放着两只药瓶，瓶身上贴着县医院的标签。

钟铁生关好院门，又把窗帘拉严实，这才在桌边坐下，拿起暖水瓶往三只搪瓷缸里倒水。

倒到第三只，暖水瓶空了，只倒出半缸。

他把满的两缸推到孙师傅和沈飞面前，自己端起那半缸，说道：“家里没茶叶，将就喝。”

沈飞的目光在那两只药瓶上停了一下：“钟厂长身体不好？”

“我没病。”钟铁生说得很平淡：“是胡德旺说我有病。”

“局里来了个通知，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让我在家休养，厂里的工作，暂时交给副厂长主持。”

“通知下来那天，我还在车间里跟他们一起抬机床。”

孙师傅在旁边哼了一声：“抬得比他胡德旺都利索。”

钟铁生没接这个话，抬起头看着沈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跟胡德旺有生死之仇，空口白话，我不信。”

“这半年，来红岭的人不少，有说是县里的，有说是局里的，还有说是报社的。”

“每一个都说要替我们做主，每一个都要看我手里的东西。”

“最后，东西让人看了，胡德旺第二天就知道了。”

沈飞点点头，没有急着辩解。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忽然问道：“钟厂长，南华实业收八万一千四百发火箭弹，作价多少，您知道吗？”

钟铁生一愣：“处置的事，胡德旺一个人办的，我没看过。”

“十四块。”沈飞放下搪瓷缸，看着他说道：“一发十四块。合金钢八百一吨，机床按废铁算。”

“这是报到局里那份处置请示的附表，上面写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钟铁生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回桌上：“十四块……”

“十四块？”

“光是一发弹的引信，成本就不止这个数。”

孙师傅已经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胡德旺怎么不干脆白送？！”

钟铁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飞看了很久。

那份请示，他想看，看不到，去局里问，局里说按程序办事，不便透露。

可面前这个穿着旧军装、自称跟胡德旺有仇的年轻人，却连附表上的数字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上面有人。”钟铁生终于开口：“局里压不住的那种？”

沈飞回答道：“压得住。”

钟铁生又问道：“南华实业背后，是军区后勤的人，你上面那个，比他还大？”

沈飞想了想：“大一点。”

孙师傅在旁边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这仇，结得深！”

钟铁生没有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角，搬开那几摞旧图纸，从最底下抽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的漆已经掉光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志本，边角磨得发毛。

钟铁生把本子放到沈飞面前，说道：“你自己看。”

沈飞翻开第一页。

一九九〇年九月十二日，晚七点四十分，解放牌卡车，车牌尾号三七，合金钢圆棒，约四吨，出门条签字：胡德旺。

九月十五日，晚八点十分，同一辆车，合金钢板材，约三吨，出门条签字：胡德旺。

九月二十一日……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填一张检验单。

沈飞一页一页往下翻。

合金钢、无缝钢管、引信用的黄铜料、整台拆下来的车床、铣床、磨床。

每一车拉了什么，大约多少，哪天几点出的门，谁签的出门条，全都记在上面。

最后

一行，是半个月前。

第四十七车。

“出门条是门卫室开的。”钟铁生说道：“守夜的，是我当年带过的徒弟。”

“胡德旺不让我进厂，可每一车出门，他都记下来，夜里送到我这儿。”

“出门条的存根，他也偷偷留着。”

沈飞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钟厂长，处置请示上报的合金钢，是三十一吨。”

“可这个本子上，光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拉走的合金钢就不止五十吨。”

钟铁生点点头，声音很平：“报上去的那三十一吨，是剩下的。”

“拉走的那些，压根就没报。”

孙师傅骂了一句粗话，一拳砸在桌子上。

沈飞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德旺这么急着要在春节以前把处置办完了。

只要处置的批文一下，剩下那三十一吨钢、一百多台机床、八万发火箭弹，就都成了南华实业花钱买来的东西。

到那时候，前面没报的那几十吨，就再也没有人说得清了。

先偷，后买。

用买来的账，把偷走的窟窿盖上。

这些人的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这本子，您交过吗？”沈飞问道。

“交过一次。”钟铁生说道：“抄了一份，送到局里。”

“第三天，胡德旺就拿着那份抄件，到我家里来了。”

“他说，老钟，你是老同志，眼睛花了，记错了也正常。”

“第二个星期，我就病休了。”他把搪瓷缸里剩下的半缸水喝完，接着说道：“从那以后，我只记，不交。”

“原件藏着，存根藏着，等哪天真有个能说理的地方，我再拿出来。”

沈飞看着他。

这个老人在山沟里干了二十多年，被人从厂长的位子上拽下来，关在这间连茶叶都没有的屋子里。

他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每天晚上，等徒弟送来一张纸条，然后一笔一划，把国家被偷走的东西记下来。

一车，一车，又一车，记了整整四十七车。

沈飞把本子合上，双手推回到钟铁生面前，说道：“钟厂长，这本子您先收好。”

“等用得上的那天，我来取。”

钟铁生看着他推回来的本子，眼神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肯把东西推回来。

他把本子重新放进铁皮盒里，压回那几摞图纸底下，转过身，却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墙角，背对着两个人，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孙师傅一愣：“还有什么？”

钟铁生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山洞，二号库。”

“腊月初，胡德旺把二号库的锁换了，钥匙只有他和南华的人有。”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洞口都有南华的人守着。”

沈飞的眼神微微一凝：“二号库里，是那八万发弹？”

钟铁生点了点头：“处置请示上，写的是报废拆解。”

“可拆解火箭弹，要有拆解线，要有专门的工人，要有火工品的销毁记录，还得提前报到县里的公安和上级主管部门。”

“这些，一样都没有。”

“厂里会拆弹的老师傅都还在，一个都没调，销毁场在后山，半年没开过一次门。”

“我干了二十二年火箭弹，拆一发弹要几道工序，我比谁都清楚。”

“八万发，就算全厂开足马力，也得拆上大半年。”

“可他们说，春节前清运完毕。”

孙师傅的脸色变了：“老钟，你的意思是……”

钟铁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沈飞，慢慢说道：“八万发弹，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崩开的声音。

沈飞站起

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远处，后山黑沉沉的轮廓压在夜色里，半山腰的位置，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

那是二号库的洞口。

如果只是侵吞国有资产，那差不多就是个死罪，但如果是倒卖军火....还是火箭弹这种高危产品。

有人就得九族消消乐了！

“钟厂长。”沈飞放下窗帘，转过身来：“二号库，从哪儿能进去？”

钟铁生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

孙师傅先开了口：“洞口就那一条路，门口有人守着，夜里还拉着电灯，你从哪儿进？”

钟铁生却没有说话，盯着沈飞看了一会儿，转身又走到墙角，把那几摞旧图纸一捆一捆地搬开，从中间抽出一卷发黄的蓝图，在桌上摊开，用两只搪瓷缸压住了角。

右下角的图签上写着，

九四一厂二号洞库总平面图，一九六九年。

“洞口在这儿。”钟铁生用手指点了点：“往里一百二十米，三道防爆门，最里头是主库房。”

“这儿，有一条通风井。”

“六九年打洞的时候，排风机还没运进山，就先从后山打了这条井，后来排风机装好，井就封了。”

“出口在后山半腰，离洞口三百来米，旁边有个废采石坑，井口拿水泥板盖着，上面压着碎石头，不知道的人走过去，只当是一堆乱石。”

孙师傅愣住了：“还有这么条井？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怎么不知道？”

钟铁生说道：“当年打井的那批人，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现在厂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

“胡德旺不在里面。”

沈飞俯下身，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把洞口、防爆门、主库房和通风井的位置，一处一处记在心里，随后，他开口问道：“井有多深？”

“四十多米，井壁上有铁爬梯。”钟铁生顿了顿：“二十多年了，锈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准。”

沈飞点点头：“够了。”

钟铁生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他手里，又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井口不好找。”

“不行。”沈飞摇了摇头：“您是病休的人，这一片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夜里出门，明天一早胡德旺就知道了。”

“您在家待着，灯照常亮着，比什么都强。”

钟铁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孙师傅急了，一把拽住沈飞的胳膊：“你一个人去？那洞里黑灯瞎火的，万一让人堵在里头，喊都没人听得见！”

沈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孙师傅，您不是说，我跟胡德旺有仇吗？”

“有仇的人，总得先去看看，仇人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

半个小时以后，沈飞出了钟家的院门。

他没有往回走，而是绕过家属区最后一排房子，摸上了后山。

山上没有路，到处是半人高的枯草和碎石。

沈飞没有打手电，借着一点月光，照着图纸上的方向往上爬。

二号库洞口那盏电灯一直在他左下方亮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缩在门口烤火。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大坑。

废采石坑。

沈飞绕着坑边找了一圈，很快在一片灌木后面，找到了那堆乱石。

他蹲下来，把上面的碎石一块一块挪开，下面果然露出一块水泥板。

板子很沉，边上已经长满了青苔。

沈飞双手扣住边缘，一点一点往旁边推，推开了一道刚好能钻进一个人的缝。

一股冷风从井口涌了上来，带着机油和木箱子的味道。

沈飞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四十多米深的井底，本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此刻，那里却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

有人在库里。